褪茧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极乐教屋檐下的冰凌，冻了又化，化了又结成更粗壮的一挂。廊下的沙漏无声翻转，标记着与世隔绝的时日流转。

琴叶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些曾经深刻镌刻在她眉眼间的痕迹，正如同冻土在暖阳下悄然消融般，一点点褪去。刚被童磨带回时的青紫冻痕、长期饥饿与惊恐留下的憔悴枯槁，被规律的饮食、温暖的居所、以及——尽管她内心始终绷紧——那份不再需要时刻担忧拳脚相加的、脆弱的“安稳”，逐渐抚平。

她的脸颊恢复了少女时期应有的丰润轮廓，不再是皮包骨头的嶙峋。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干涩发黄褪去，肌肤透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健康的光泽，细腻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得几乎看不见，那双遗传给伊之助的、圆而大的眼睛，因为睡眠的相对充足和不再终日浸泡在恐惧泪水里，重新变得清亮，眼尾天然微微下垂的弧度，为她平添了几分不自知的、温婉的脆弱感。嘴唇也有了血色，不再是干裂脱皮的惨白。

变化是缓慢的，日积月累的。就像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淡青色碎花和服，虽不华贵，却因主人的气色渐佳，而显得格外清爽顺眼。她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待在和室，行动范围仅限于东厢附近，但行走间的姿态，不再是刚来时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畏缩，多了些许属于母亲的、沉静的韧性。

这一日，午膳过后。乳母刚将吃饱睡熟的伊之助抱去隔壁小憩。琴叶独自留在和室，挽起袖子，正用一块湿润的软布，仔细擦拭着窗棂格子上积存的薄灰。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将她半边身子笼在光晕里，能看见她微微沁汗的鼻尖，和专注抿起的、恢复粉润的唇。纤长的手指动作轻柔，腕骨不再突出得那么刺眼。

就在她踮起脚，试图擦拭更高处的一道横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那片白色的衣角。

她手一颤，软布差点脱手。慌忙放下手臂，敛衽转身，垂首行礼。

“教宗大人。”

童磨不知已在门口站了多久。他依旧倚着门框，姿态闲适，七彩的眼眸空茫地望进来，脸上悲悯的微笑弧度精准。阳光同样落在他身上，却奇异地无法温暖那身白橡色的神官服，反而让那金色莲冠流转出更冷冽的光泽。

他的目光落在琴叶身上，没有立刻移开。那目光依旧是惯常的、缺乏温度的观察，如同审视一幅新换上的壁画。但这一次，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从恢复光泽的额头，到清亮的眼眸，再到有了血色的脸颊和嘴唇，缓缓扫过。

琴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是哪里不妥吗？衣冠不整？还是方才擦拭的动作过于粗鄙？

“气色好了许多。”童磨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情绪，“看来，极乐教的粗茶淡饭，还算养人。”

琴叶心中一紧，连忙道：“是托神明庇佑，教宗大人恩德。民妇与伊之助，才能苟全性命，衣食有着。”语气是十足的感激与恭顺。

童磨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他向前走了两步，进入室内，那股冷冽的莲花香气随之弥漫开来。“神明恩泽，自当润泽万物。”他缓缓说道，像是在阐述一条简单的真理，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他的视线在她恢复圆润的脸颊线条上停留了一瞬，又滑向她因劳作而微微泛红的手指。

“只是，夫人还需多保重自身。”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伊之助尚幼，依赖母亲之处甚多。”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带着教宗应有的关怀。但不知为何，琴叶却感到一丝异样。那目光，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变化。

“是，民妇谨记。”她低声应道，心中那点微妙的波澜却难以平息。教宗大人……是在观察她吗？观察她的“恢复”？这念头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童磨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开视线，望向窗外覆雪的山峦，七彩的眼眸映着白茫茫的雪光，愈发显得空洞遥远。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火钵里偶尔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这沉默让琴叶愈发不安。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童磨的侧脸。完美的轮廓，非人的平静。她忽然想起那日他提及“熟悉的奶香”和“旧事”时，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神情。与此刻的平静，截然不同。

难道……教宗大人并非全然无感？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强行压下。不，不可能的。教宗大人是神明的使者，悲悯众生，却超然物外。他收留她们，庇护她们，是神恩浩荡。至于她们母子的变化，在他眼中，或许就如同草木枯荣、冰雪消融一般，只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不值得投入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是她自己多心了。定是因为生活稍安，便生出些无谓的揣测。琴叶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点不安压回心底深处。她重新低下头，摆出最恭顺的姿态，等待着教宗的下一步指示或离开。

又过了片刻，童磨才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他再次看向琴叶，这一次，目光停留得更短暂，仿佛只是确认她还站在那里。

“好生歇息吧。”他丢下这句例行公事般的话，便转过身，白色的衣袂拂过光洁的地板，无声地离去。冷冽的莲花香气也随之飘散，很快被室内温暖的炭火气和阳光晒过的被褥味道取代。

琴叶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才慢慢直起身。她走到窗边，方才擦拭的地方光洁如新，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子，眉目清晰，脸色红润，与数月前那个缩在风雪中、面如死灰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温热的，有弹性的。

这是好事。她对自己说。只有她健康了，才能更好地照顾伊之助，才能不辜负神明和教宗的恩典。

可是……心底那点被童磨平静目光勾起的寒意，却并未完全散去。那目光里，没有欣赏，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人类看到美好事物时通常会有的、哪怕最微妙的波动。

只有一片空无的、观察的漠然。

仿佛她只是一件被妥善保管后、逐渐恢复原有色泽的瓷器。

琴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无声的，逐渐覆盖了远处山峦的轮廓，也将极乐教重重叠叠的殿宇，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寂静之中。

她转身走回室内，不再看窗外的雪，也不再想教宗那空茫的眼神。她需要去看看伊之助了。只有抱着那个温暖、真实、会哭会闹的小生命，她才能感到一丝脚踏实地的安稳。

至于容颜的恢复，是福是祸，她不敢深想。在这片被神明（或是别的什么）笼罩的净土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活着，护着伊之助，一天，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