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并非单向。在琴叶于静默的观察中日益不安的同时,伊之助正以一种全然野性的、不受拘束的活力,对抗着这座殿堂无处不在的压抑。他不再满足于襁褓和乳母的怀抱,如同被命名时所预示的那样,展现出惊人的探索欲。
刚满半岁,他已经能相当稳当地翻身,蠕动着,用莲藕般白胖的四肢,在榻榻米上“划行”,目标明确地冲向任何吸引他视线的东西——可能是叠放在角落的软枕,可能是琴叶散落的衣带,甚至是纸门上映出的摇曳光影。他嘴里发出各种响亮而意义不明的音节,“啊呜”、“咿呀”、“噗噗”,混杂着用小手拍打地面的“啪啪”声,成了东厢和室里最常驻的背景音,驱散着沉寂。
乳母试图用柔软的布偶和拨浪鼓吸引他的注意,但伊之助对那些精巧的玩意儿往往只有片刻兴趣,很快便扭动着爬开,去啃咬木质的门槛边缘,或者试图抓住透过高窗、在地板上移动的光斑。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次琴叶只是转身去拿布巾的瞬间,他便将矮几上盛着清水的陶杯拨到了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琴叶慌忙将他抱开,检查他有无被碎瓷划伤,伊之助却在她怀里兴奋地蹬着腿,咯咯直笑,仿佛做了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情。
琴叶看着儿子眼中纯粹的、无惧的明亮,心中又是忧虑,又是微弱的骄傲。这孩子的生命力如此蓬勃,与这死寂的殿堂格格不入。她开始尝试在天气晴好、教众较少走动的时间,抱着伊之助在东厢外的小小庭院边缘短暂透气。庭院里只有几株被积雪半掩的枯瘦矮松,和一座小小的、早已冻住的石钵。伊之助会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天空、积雪和光秃秃的树枝,小手指着远处覆雪的山峦,发出惊叹般的“啊!”声。
每当这时,琴叶心中那被无形之网束缚的紧绷感,会稍微松弛一丝。她将伊之助裹在温暖的裘毯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轻轻摇晃着,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那是“山”,那是“雪”,那是“天”。尽管她知道,孩子此刻什么也听不懂,但这简单的、属于母亲与婴孩之间的私语,是她对抗周遭诡异寂静的唯一武器。
然而,这样的时刻总是短暂而奢侈的。更多的时候,她必须将伊之助限制在和室内,用身体和手臂,为他圈出一方相对安全的天地。孩子的精力无处发泄,便转化为更响亮的啼哭和更执拗的“反抗”。琴叶几乎时刻绷紧神经,提防着他制造出任何可能“惊扰”到不该惊扰之人的声响或动静。
童磨依然会来。他出现的时间越来越不规律,有时琴叶甚至觉得,他仿佛能感知到伊之助最闹腾、她最心力交瘁的时刻。他会静静地站在门口,七彩眼眸“看”着满地乱爬、试图啃咬他鞋尖的伊之助,或者看着琴叶满脸疲惫地试图安抚哭闹不休的孩子,悲悯的微笑一成不变。
“很有精神。”他会这样评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事实。
“是……孩子顽劣,让教宗大人见笑了。”琴叶总是这样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手下却暗暗用力,试图将伊之助躁动的小身子搂得更紧。
“无妨。生命本该如此。”童磨的目光有时会从伊之助身上,移到琴叶沁出汗珠的额头,或是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那目光依旧空洞,但停留的时间,让琴叶如芒在背。
有一次,伊之助不知怎的,对童磨垂落的、绣着金色莲纹的宽大衣袖产生了浓厚兴趣,趁琴叶不备,猛地伸手抓住,用刚冒出一点白尖的乳牙,狠狠咬了下去。
“伊之助!”琴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去掰孩子的手。
童磨却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被那小小的、还未长齐牙齿的嘴巴湿漉漉地啃咬着,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光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伊之助鼓起的腮帮。
伊之助松开嘴,仰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瞪着眼前这个“奇怪的障碍物”,然后嘴一扁,不是哭,而是用更大的力气,“噗”地吐了一个口水泡泡,正喷在童磨苍白的指尖上。
琴叶几乎要晕厥过去。
童磨看着指尖那点微小的、迅速变得冰凉的湿痕,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回手,用那块昂贵的衣袖,随意地抹了抹指尖。
“野性难驯。”他评价道,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但琴叶发誓,在他转身离去时,那惯常悲悯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瞬,并非不悦,更像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事物的、细微的凝滞。
这件事后,琴叶有好几天都处在极度的后怕之中。她更加严格地约束伊之助,甚至在他试图爬向门口时,会忍不住用略带严厉的语气低声喝止。伊之助不懂,他只是委屈地看着母亲,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琴叶看着他哭得通红的小脸,心中又充满愧疚,只能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徒劳地哼着歌谣,眼泪无声地掉进孩子的发间。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做那个关于无尽回廊和白色影子的噩梦。有时,梦的结尾会发生变化,她怀中的伊之助会突然变得异常沉重,她低头看,却发现襁褓里空空如也。她惊恐地四处寻找,却只看到童磨站在回廊尽头,七彩的眼眸望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安静沉睡的婴孩——那是伊之助,却有着一张如同童磨般精致而毫无表情的脸。
她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总是要喘息良久,才能确认怀中的伊之助依然温暖、真实,有着属于孩童的生动睡颜。
夜晚变得更加难熬。她开始害怕入睡,害怕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于是,在伊之助睡熟后,她常常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极乐教的灯火在深夜会熄灭大半,只剩下主要通道和殿堂深处零星的长明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同蛰伏巨兽不眠的眼睛。
她注意到,最近深夜,那深处零星灯火闪烁的频率和走向,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再是完全固定的几处,偶尔会有微弱的光点,在建筑更深处、她完全陌生的区域缓缓移动,如同夜行的萤火,无声无息。有一次,她甚至看到两点幽绿的光芒,在某处高耸的阁楼窗口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是巡夜的教众吗?可那光芒的颜色和移动的方式,都不像寻常灯火。
她不敢深想,只能将窗户的缝隙关得更小些,用厚重的帘子遮挡,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窥伺着一切的黑暗隔绝在外。
这一夜,没有风雪,月光罕见地清亮,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银辉。伊之助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细小鼾声。琴叶了无睡意,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将脸贴在冰冷的窗棂上,茫然地望着外面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的庭院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万籁俱寂。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的声音,被夜风裹挟着,飘飘忽忽,送到了窗边。
那是一种……哼唱。
不是诵经,不是器乐,是人的声音在哼唱。调子极其古怪,曲折蜿蜒,完全不合乐理,时高时低,断断续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灵与诡异。没有歌词,只有单纯的韵律,仿佛梦呓,又像是某种古老巫祝的吟哦。
琴叶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是风声作祟。但那哼唱声虽然微弱,却持续着,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钻入她的耳膜,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声音的来源似乎很远,在殿堂的最深处,那从未对普通教众开放的禁地。但在这样寂静的月夜,又顺着风,竟能隐约飘到东厢。
是谁在深夜里,哼唱这样的调子?
琴叶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那调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旋律本身,而是哼唱时那种空茫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腔调。她猛地想起童磨说话时的声音,清冽,平稳,缺乏人类的温度。
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教宗大人,在深夜无人的殿堂深处,哼唱着这样古怪的曲调?
那哼唱声持续了一会儿,忽然拔高了一个音,尖锐得不似人声,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转折,然后,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余音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颤动,但四下里,只剩下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琴叶维持着贴在窗棂上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月光冷冷地照着她苍白的脸。她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柱,一寸寸爬上头顶。
伊之助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琴叶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扑到孩子身边,将他连同被褥一起紧紧搂住,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对抗这无边黑暗和诡异的勇气。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明,照着极乐教覆雪的重重殿宇,庄严,肃穆,死寂。
而在这片死寂之下,某些难以名状的东西,正在悄然苏醒,低语,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