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之助对周遭的“统治”范围,随着他肢体的日益强健而稳步扩张。他已不满足于在榻榻米上“划行”,开始试图借助任何可以抓握的物体——矮几边缘、琴叶的衣摆、甚至乳母递过来试图安抚他的布偶——颤巍巍地撑起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尝试“站立”。虽然每次都以屁股重重坐回原处、或向前扑倒告终,但他乐此不疲,摔倒后往往不是哭泣,而是发出愤怒或兴奋的“嗷嗷”声,紧接着又投入下一次尝试。
他的探索也不再局限于视觉和触觉。任何被他小手抓住的东西,最终都会被塞进嘴里啃咬品尝。木头的涩味,布料的纤维感,甚至他自己的脚趾,都成了他认识世界的途径。琴叶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将一切可能被吞咽的小物件远远收好,即便如此,伊之助总能找到新的“目标”——墙角缝隙里的一粒碎屑,被风吹进来的一片枯叶,甚至他自己衣服上松脱的线头。
童磨似乎对这种日益增强的“存在感”产生了更浓厚的观察兴趣。他出现在东厢时,不再总是远远站着,偶尔会走近些,甚至屈尊降贵地蹲下身(尽管那姿态依旧优雅得不沾尘埃),七彩的眼眸与满地乱爬的伊之助平视。他会看着伊之助用尽全力去推一个对他而言重若泰山的软枕,或是试图用没长齐的牙齿攻击一个滚到远处的核桃。
“他在试图理解力量的边界。”一次,当伊之助因为又一次冲击矮几失败而气得哇哇大叫时,童磨用他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琴叶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将暴怒的孩子抱开,以免他真的撞伤自己,闻言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话。理解力量的边界?这话从一个挥手间便能无声无息夺人性命的存在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讽刺。
更多时候,童磨只是静静看着。看着琴叶如何疲惫而耐心地将伊之助从一次又一次“探险”中“拯救”出来,看着她如何哼着走调的歌谣试图安抚孩子的哭闹,看着她如何在伊之助终于筋疲力尽睡去后,独自坐在那里,望着虚空,脸上露出混合着担忧、迷茫和一丝深藏温柔的神情。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的侧脸,在她恢复光洁的脖颈,在她因为劳作和抱孩子而显得不再那么纤细脆弱、反而透出些韧劲的手指上。那目光依旧是观察,但似乎比以往多了些什么。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审视,仿佛在确认一件收藏品在妥善保管下的细微变化,又像是在透过她,凝视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被隐隐吸引的、名为“生命力”的微光。
这一日,难得的冬日暖阳慷慨地洒满和室。伊之助刚刚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晨间运动”,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坐在琴叶腿边,抓着一个填了干豆子、摇起来哗啦作响的布包,专注地研究着上面的缝线,时不时用力扯一下,测试其牢固程度。
童磨无声地走进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停在门口,而是径直走到琴叶和伊之助面前,低头看了看孩子手中的布包。伊之助感觉到光线被遮挡,不满地抬起头,对着童磨“啊”了一声,挥了挥手中的玩具,仿佛在示威。
童磨的目光从伊之助脸上移开,落到琴叶身上。“他会坐稳了。”他说。
“是……最近才能坐得久一些。”琴叶谨慎地回答,手臂虚环在伊之助身后,以防他突然向后仰倒。
童磨似乎没在意她的防备姿态。他忽然伸出手,并非朝向伊之助,而是用那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伊之助面前光洁的榻榻米。他的指尖没有用力,只是虚虚一触,然后抬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
伊之助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指尖点过的地方,似乎不明白这个“白色的人”在做什么。
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琴叶身旁矮几上,琴叶用来记录伊之助饮食起居的、最普通不过的炭笔和粗糙纸笺。那纸笺是教众送来的,品质低劣,边缘毛糙,上面用稚拙的字迹记着“晨乳一次”、“米糊少许”、“夜啼三回”等琐事。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炭笔。黑色的粉末沾在他苍白的指尖,形成突兀的对比。然后,他再次蹲下身,就在伊之助面前,用炭笔的尖端,在浅黄色的榻榻米上,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他的姿态依旧优雅,运笔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与稳定,仿佛不是在粗糙的材质上书写,而是在镌刻金石。黑色的线条流畅地延伸,勾勒出工整而略显古朴的字符。
琴叶屏住呼吸,看着那逐渐成形的字迹。她识字不多,只勉强认得几个简单的常用字。但童磨写下的这三个字,她认识。
伊 之 助。
正是童磨当初赐予她孩子的名字。只是此刻由他亲手写出,黑色的笔画落在浅黄的榻榻米上,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庄严感,甚至……一丝不容置疑的烙印意味。
伊之助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他丢开手中的布包,圆滚滚的身体向前倾,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逐渐出现的黑色痕迹,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唔?”的疑惑声。
童磨写完最后一笔,将炭笔随手放在一边。他低头,看着榻榻米上那三个黑色的字,七彩的眼眸里空茫一片,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伸出刚才书写的那只手,用沾着黑色炭灰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最前面的那个“伊”字。
“伊。”他念道,声音清冽平稳,没有教导孩童时常有的温和或夸张,只是单纯的发音。
伊之助看看他的手指,又看看那个字,似乎有些困惑。
童磨的指尖移到下一个字。
“之。”
最后,是“助”。
他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在安静的和室里回荡。念完后,他抬起眼,七彩的眸子看向伊之助,又似乎透过他,看向虚空。
“这是你的名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这是雪”一样的事实,“伊之助。”
伊之助当然听不懂。但他似乎对那黑色的痕迹和童磨的声音组合产生了兴趣。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不是去摸字,而是径直抓向童磨还点着“助”字的那根手指,想要把那沾着黑灰的指尖塞进自己嘴里尝尝味道。
童磨没有躲,任由那温热湿软的小手抓住自己冰冷的手指,甚至任由伊之助将他的指尖往嘴边拉。只是在最后一刻,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旋,轻轻脱开了伊之助的抓握,手指转而点在了伊之助的额头上,正中眉间。
那一点很轻,几乎没有力道。但伊之助似乎愣了一下,停止了动作,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七彩的、非人的眼睛。
童磨的指尖在他额心停留了一瞬。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黑色的炭灰,在伊之助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模糊的指印。像一个小小的、不祥的戳记。
琴叶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伸手去擦掉那个印子。但她强行忍住了,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
童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小的“标记”,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垂眸,最后看了一眼榻榻米上那三个黑色的字,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额带黑印、正茫然眨着眼睛的伊之助。
“名字是存在的印记。”他忽然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琴叶无端感到一阵寒意,“让他记住。”
说完,他不再看琴叶骤然苍白的脸色,也不再看伊之助,转身,白色的衣袂拂过地面,缓步离去。那支用过的炭笔被他遗落在地上,旁边是榻榻米上工整的“伊之助”三字,和伊之助额头上那个淡淡的黑色指痕。
和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阳光无声移动。伊之助终于从呆愣中回过神,他低下头,好奇地看着榻榻米上那三个黑色的怪东西,又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指尖沾上的一点微末黑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塞进了嘴里。
“呸!”他立刻皱起小脸,吐了出来,显然炭灰的味道并不好。
琴叶这才像是被惊醒,猛地扑过去,一把将伊之助搂进怀里,用袖子用力擦拭他的额头,直到那点黑印消失不见。她又慌忙去擦榻榻米上的字迹,黑色的炭灰很容易被抹花,变得模糊不清,但那三个字的形状,却仿佛刻进了浅黄的草席纹理里,顽固地残留着痕迹。
她抱着伊之助,坐在地上,看着那一片狼藉的黑色污痕,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下坠。
名字是存在的印记。
让他记住。
记住什么?记住这个名字是“伊之助”?还是记住……赋予这个名字的人?
伊之助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咿咿呀呀,似乎对母亲突然的激动和那些被擦花的黑道道失去了兴趣,转而伸手去抓琴叶散落的长发。
琴叶低下头,将脸埋进孩子柔软温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暖意融融。但琴叶只觉得,一股比极乐教外终年不化的积雪更深的寒意,正透过榻榻米,丝丝缕缕,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那个黑色的指印虽然擦掉了,但那一瞬间冰冷触碰的感觉,和童磨那句平淡话语中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如同真正的烙印,深深印在了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