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屋事件的善后占据了整个转场的两天。节目组发布了官方说明，张远的膝盖伤情被谨慎地描述为“旧伤不适”，医疗报告备在案头，对粉丝和平台的交代做得滴水不漏。
林然几乎没睡，带领团队重新规划了哈尔滨剩余的全部行程，所有涉及低温或剧烈活动的环节都被替换成室内访谈、音乐工坊和城市漫步。
表面上看，危机似乎平稳度过。
直到第五天清晨，林然被手机连续的震动惊醒。工作群里炸了，未读消息999+，最上面是一条分享链接，标题触目惊心：
【爆！《快乐再出发》导演组为保收视，自导自演“冰屋惊魂”？知名歌手旧伤复发疑为剧本！】
林然点开，是一个百万粉的娱乐营销号发布的“深度扒皮”。文章声称获得“节目组内部人员”爆料，指称冰屋事件实为导演林然为制造话题而设计的危险剧本，张远的伤势被夸大利用，并附上几张模糊的截图——其中一张，赫然是节目组内部会议上，林然指着冰屋设计图说话的瞬间，配文：“导演亲自部署‘意外’。”
评论区和转发已经沦陷。粉丝的愤怒、路人的质疑、黑粉的狂欢搅在一起，热搜词条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
林然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反复看着那张截图，记忆迅速倒带——那是第一次策划会，她在强调安全预案的重要性：“冰屋环节的安全冗余必须做到最高，任何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截图被刻意裁切，只留下她指着设计图的画面，语境完全颠倒。
门被敲响，急促得不留空隙。林然机械地起身开门，平台负责人老蔡和几个核心编剧站在外面，个个脸色凝重。
“林然，”老蔡开口，声音干涩，“平台和冠名商那边电话打爆了。需要紧急声明，还需要……可能需要你暂时回避一下舆论中心。”
“回避？”林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意思是，我需要为这个莫须有的‘剧本’负责？”
“现在是危机公关，不是追究真相的时候！”老蔡压低声音，“对方有‘证据’，我们暂时没有反转材料。让节目组官方先发一个态度模糊的致歉，安抚情绪，你再个人账号表态会‘配合调查’，这是损失最小的……”
“我不发。”林然打断他，“我没有做过的事，不会道歉。那张截图是断章取义，原始会议录像可以证明。”
“录像在内部服务器，现在调取、审看、剪辑出澄清片段至少需要一天！舆论等不了一天！现在每分钟都在发酵！”老蔡额角青筋凸起，“林然，我知道你委屈，但这是行业现实！有时候你要先低头，才能活下来继续做事！”
房间里死寂。其他人都避开目光。
林然看着老蔡，看着这个带她入行的前辈，忽然觉得很陌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远。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起。
“林然，”张远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听不出情绪，“看到热搜了？”
“……嗯。”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在此刻此景，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尖锐地戳破了林然强行维持的镇定。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在你楼下，”张远继续说，语气平稳，“方便的话，我上来。或者你下来。”
老蔡在一旁用口型问：“谁？”
林然没回答，只是对着手机说：“我下来。”
酒店后门的安全通道鲜有人至。林然推开门时，张远靠在墙边，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左腿微曲，将重心放在右腿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看到她，他直起身，第一句话是：“膝盖没事，敷了药，能走。别担心这个。”
林然所有准备好的、关于伤情的询问都堵了回去。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才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换下睡衣，只裹了件外套，脚上还是酒店的拖鞋。狼狈至极。
张远把平板递给她。屏幕上是热搜页面，但他已经整理出了一个简洁的思维导图。
“我让工作室的人简单捋了一下。”他说，声音不高，语速平缓，“爆料号是‘星闻速递’，惯常收钱发黑稿。这次动作这么快、材料这么‘精准’，背后应该不止是对家节目组那么简单，可能涉及到平台内部的资源竞争——我听说《快再》第三季的冠名费谈得很高，有人眼红。”
林然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分析。缜密、冷静，完全跳出了个人情绪。
“截图是内部会议流出的，说明爆料人大概率在节目组里，或者能接触到素材的人。”张远滑动屏幕，调出那张截图，“我看了原图，从拍摄角度和像素看，是用手机偷拍的。你们开会时，所有人的手机按规定应该上交或静音，对吗？”
“对……”林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专门的文件柜存放。”
“那就是有人违规了。查一下当天谁坐这个角度，谁的手机有拍摄可能。”张远点了点截图边缘一个模糊的反光，“这里，玻璃门上倒映了一只手，手腕上好像有东西。放大看，像是一块表。你们团队里，有没有人戴这个款式的手表？”
林然凑近看。那反光极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表盘的形状和表带的颜色。她心脏猛地一跳——她认得那块表。团队里的摄像指导老赵，戴了很多年。
“有怀疑对象了？”张远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
“……还不能确定。”
“嗯，先别打草惊蛇。”张远收回平板，“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拿到原始会议录像，做完整时间线的澄清视频。第二，找到爆料人的动机和交易证据。”
他抬起头，看着林然：“第一件事需要你授权调取最高权限的服务器备份，越快越好。第二件事……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让我的律师朋友和熟悉的媒体人帮忙侧面打听。这个圈子不大，谁收了谁的钱，总有风声。”
林然看着他。安全通道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问，“为什么帮我？你自己也是受害者，文章说你配合剧本演戏，质疑你的职业操守。”
张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因为他说的是假的。我没演戏，你也没设计剧本。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而且，我不喜欢有人用这种脏手段，毁掉一个认真做事的团队，和一个……很拼的导演。”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林然鼻尖一酸，猛地别过脸。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老蔡让我道歉，让我暂时回避。”她盯着墙壁，声音发哑，“他说这是损失最小的办法。”
“那是他的办法。”张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稳而坚定，“但我的办法是，把真相挖出来，扔回那些人脸上。林然，你选哪个？”
林然转过身，直视他。
她眼底还有血丝，下巴紧绷，但背脊挺得笔直。那个在雪地里、在导播车里、在所有困境面前都不肯弯下脊梁的林导，又回来了。
“我选你的办法。”她说，“但我需要你配合一件事。”
“你说。”
“在澄清视频出来前，你和你团队不要做任何公开回应。保持沉默，让热度再飞一会儿。”
张远挑眉：“让子弹飞？”
“让所有牛鬼蛇神都跳出来。”林然眼底闪过冷光，“谁转发，谁添油加醋，谁下场带节奏……都记下来。等真相大白的时候，一笔一笔算。”
张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笑起来。这次是真心的笑，带着欣赏，甚至有一丝骄傲。
“好。”他说，“听导演的。”
他把平板塞回她手里：“里面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你雪乡那晚喝牛奶的日期。我整理了一些可能用上的媒体和律师联系方式，还有我对事件的时间线复盘。你拿回去看。”
林然握紧平板，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张远，”她叫住转身要走的他，“谢谢。”
张远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没回头。
“抓紧时间，林导。仗还没打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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