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林然几乎住在酒店的临时剪辑室里。

她拿到了最高权限的服务器备份，调出了长达六小时的原始会议录像，和两个最信任的剪辑师一帧帧核对，找到了截图对应的完整段落：她正在严厉要求安全团队反复测试冰屋的应急系统，上下文清晰，绝无任何“设计意外”的暗示。

同时，她私下联系了摄像指导老赵，没有质问，只是以“排查所有可能的素材泄露点”为由，请团队所有人报备冰屋策划会当天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老赵在列表里填了自己的手机和备用相机，但林然注意到，他上报的手机型号，与截图拍摄设备的型号特征不符。

她将线索同步给了张远联系的律师。律师效率极高，很快通过行业内的私人关系，锁定了“星闻速递”背后一个近期异常活跃的公关公司，而该公司的一个客户，正是与《快乐再出发》竞争档期的另一档综艺。

链条逐渐清晰。

但舆论已经等不及真相。第二天傍晚，第二个“重磅炸弹”被抛出：一段据称是“冰屋内摄”的音频泄露，里面能听到张远压抑的痛呼和模糊的“别拍了……不行了……”，紧接着是林然冰冷的声音：“继续录，特写给他膝盖。”

音频一出，全网彻底哗然。连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媒体也开始下场批评节目组“毫无人性”。林然的个人社交媒体被谩骂淹没，甚至有人开始人肉她的住址和过往经历。

老蔡再次找到她，这次几乎是恳求：“林然，算我求你，发个声吧！哪怕只是说‘正在调查’！现在连平台方都在施压，说再不控制舆论，就要考虑停播了！”

剪辑室里，林然盯着屏幕上正在渲染的澄清视频，进度条缓慢爬向100%。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密布的红血丝透露着疲惫。

“再等两个小时。”她说，声音沙哑。

“两个小时？现在每分钟都是煎熬！”

“那就熬。”林然转过头看他，“老蔡，你教我的，做内容的人，骨头要硬。现在骨头快被人敲碎了，你是让我跪下去，还是站起来把敲我骨头的人手掰断？”

老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林然肩膀垮了一下。她趴在冰冷的操作台上，额头抵着手臂，很累，从未有过的累。那些恶毒的言论像冰锥，一下下扎进脑子里。她不怕承担责任，但她怕自己坚持的东西，被如此轻易地抹黑、玷污。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林然没动。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走近，然后，一杯热美式被轻轻放在她手边。

“进度如何？”张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然慢慢直起身。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看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是看着屏幕上97%的渲染进度。

“音频是伪造的。”林然开口，声音干涩，“我分析了声纹，里面我的声音片段，是从第一期节目里我对王栎鑫说‘继续录，特写给他摔倒的姿势’那里剪接、变调合成的。你的声音更假，是拼接了以前综艺里喊累的片段。”

“嗯。”张远点点头，“能证明吗？”

“正在做音频对比分析，还需要一点时间。”林然握住那杯咖啡，热度透过纸杯传来，“但视频澄清足够有力了，完整的会议记录，加上安全测试的现场花絮，还有医疗组的全程记录。”

“那就好。”张远顿了顿，“律师那边有进展了。找到了那个公关公司的一个前雇员，愿意作证他们受雇策划这次黑稿，交易记录也找到了。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是谁提供的内部截图和音频，但足够把‘商业诽谤’的罪名坐实。”

林然猛地转头看他：“真的？”

“真的。”张远终于看向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怎么睡，“但证据链要完整提交给平台和警方，需要时间。你的澄清视频可以先上，稳住大局。”

屏幕上，渲染进度跳到100%。

林然看着那个完成的提示，又看看张远，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这四十八小时，她独自面对狂风暴雨，却知道背后有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他的方式，为她筑起一道堤坝。

“张远……”她声音哽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输了，节目停了，你的名声……”

“那就停了。”张远打断她，语气很淡，“名声坏了，那就坏了。我做音乐，上节目，不是为了当一个完美无瑕的假人。”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林然，比这更糟的情况我也经历过。沉寂好几年，被人忘记，被人说‘过气’。那又怎样？我还是我，音乐还是音乐。”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视频文件。

“而你，还是那个会在雪地里站得笔直、会为了一个镜头的真实跟所有人较劲、会因为我扛木板而发火的导演。”他笑了笑，“所以，别怕输，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那一瞬间，林然心里那根绷了四十八小时的弦，嗡地一声，断了。

不是崩溃，是某种极致的疲惫和释然混合在一起，冲垮了所有防线。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紧握咖啡杯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张远没有说话。他没有碰她，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剪辑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窗外哈尔滨沉沉的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林然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眼底一片湿润后的清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的手机。

“小周，”她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通知所有渠道，三十分钟后，节目官方账号发布第一条澄清视频。标题就叫……《关于‘冰屋事件’的全部真相：每一帧都有时间戳》。”

挂掉电话，她点开视频，最后一次拖拽时间线检查。张远在一旁静静看着。

视频不长，七分钟。开头直接切入被恶意裁切的截图，然后镜头拉远，展示完整的会议画面和录音，林然强调安全的声音清晰有力。接着是冰屋安全测试的现场花絮，工程师反复检查通风和温控系统。最后是医疗组的书面报告和现场待命的照片，时间戳与事件发生完全吻合。

结尾，黑屏上打出一行白字：

「真实，经得起每一帧的审视。而谎言，总会败给时间。」

林然点击了上传。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漫长的战役，终于打出了第一发反击的子弹。

“接下来，”她听见张远轻声说，“就是等。”

“嗯。”林然应了一声。

沉默重新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而是一种并肩作战后的、疲惫但安宁的默契。

“张远。”林然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嗯？”

“雪乡那晚，你问我，如果你出事，我会不会更担心。”她慢慢说，字句清晰，“我当时没有回答。”

张远呼吸微滞。

“我现在回答。”林然睁开眼睛，转过头，直视他，“会。”

一个字，在寂静的剪辑室里，掷地有声。

张远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林然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克制的情感。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声音低哑。

没有更多的话，有些答案，不需要言语确认。

剪辑室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