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微家出来时，那场缠绵了许久的雨终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陈旧的木头气息。江野发动摩托车，轰鸣声打破了老城区的宁静。

一路上，江野都没有说话。

林微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抓着摩托车后座的金属扶手。她能感觉到江野的车速比平时慢了很多，似乎是在刻意照顾她的感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干了脸上残留的泪痕。

摩托车最终停在了江边的观景台上。

此时已是深夜，江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翻飞。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远处城市的霓虹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两人复杂的心情。

江野支好车，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久久没有开口。他的心里五味杂陈，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在那个昏暗房间里看到的一切——那些被精心保存的画作，那个坐在阴影里擦拭相框的老人，还有林微那双虽然黯淡却依然倔强的眼睛。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背后，有人是这样生活的。也从未想过，那个总是坐在教室角落、沉默寡言的女孩，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梦想。

“为什么不继续学画？”

江野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低沉。

林微正望着漆黑的江水发呆，听到这话，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绞着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认命的语气回答：“没钱。”

这两个字，她说得干脆利落，仿佛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

“美术生的学费和材料费是个无底洞，”林微自嘲地笑了笑，转过头看着江野，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负担不起。而且，我要照顾奶奶。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离不开人。”

江野看着她。路灯下，林微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熬夜造成的。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不是对林微，而是对这个世界。

“我有钱。”

江野脱口而出。这四个字几乎是本能地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在他的世界里，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既然她缺颜料，缺学费，那他给她就是了。

然而，林微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激烈。

“我不花你的钱。”

林微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倔强。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声音有些颤抖：“江野，你不懂。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你的钱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串数字，是大风刮来的；可我的钱，是奶奶一分一分省出来的，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小心翼翼讨生活挣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视着江野的眼睛：“我不想欠你那么多，我还不起。”

江野被她的话噎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生气。他看着林微那双清澈却带着防备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的自尊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硬塞给她钱，对她来说不是帮助，而是施舍，是对她尊严的践踏。

“那如果是投资呢？”

江野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看了阿姨的画，也看了你的。你有天赋，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你不能因为穷，就把老天爷的饭扔了。这不仅是你的损失，也是……美术界的损失。”

最后那句虽然有些夸张，但江野说的是真心话。

“投资？”林微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投资需要回报。我拿什么回报你？等我成了大画家，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给我画一幅画，挂在我家火锅店最显眼的位置。”

江野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怎么样？成交吗？”

林微愣住了。她看着江野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虽然沾染了一些痞气，却无比真诚。她的心里泛起一阵涟漪，那是被人认可、被人坚定选择的感动。

可是，理智很快又占了上风。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江野。”林微别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真的不需要。”

“这不是施舍。”

江野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将她纤细的手腕完全包裹住。林微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从今天起，你的颜料我包了，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

林微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丝哭腔：“这是我的事，你也不用管！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只会依附别人的寄生虫！”

江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他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而生气，反而松了松力道，改为轻轻握住她的手，耐心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微的情绪才平复了一些。

“那我们做个交易。”

江野看着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坏笑，打破了沉重的气氛：“我资助你画画，提供所有的画材，作为交换，你得帮我补英语。”

林微疑惑地看着他：“补英语？”

“是啊。”江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也知道，我这人脑子虽然好使，但一看到英语单词就犯困。我不想每次考试都倒数第一，太丢人了。而且我爸说了，要是我下次考试还不及格，就断了我的零花钱。”

这当然是借口。江家的少爷怎么会缺那点零花钱？他只是想找一个让林微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平等的支点，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

林微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又看了看江野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她的心里防线在一点点崩塌。她确实需要颜料，需要那些昂贵的画材来延续母亲的梦想；而江野……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他是真的想帮她。

“英语很难的。”她小声说道，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没事，我脑子好使。”江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你肯教，我肯定能学会。大不了……你要是教不会我，就把颜料钱退给我？”

林微被他逗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却像雨后的阳光一样，瞬间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庞。

“那……好吧。”

林微终于妥协了。她看着江野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成交。”

江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用力握了握林微的手，江风卷着岸边不知名的花香掠过，把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到了她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这个承诺的真实性。

“一言为定。”

江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的花香。在这个深夜的江边，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因为一个关于梦想和交易的约定，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交易”，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彻底改变彼此的命运。

第七章：我想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