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呛得林微鼻腔发酸。缴费单被她攥在手里，边角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数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紧绷的神经。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还在昏睡着，医生说后续的检查、住院费加上超市被掀翻的货架赔偿，差不多要一万多，这对连温饱都要精打细算的林家来说，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微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抑制不住地发抖。她不敢哭出声，怕惊醒隔壁床的奶奶，更怕自己一哭，就再也撑不住这根早已崩到极致的弦。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那是她省了三天的午饭钱，攥在手里，凉得刺骨。她翻遍了家里的角落，把奶奶藏在床底的零钱罐都掏空了，也才凑够三百多块，连一天的住院费都不够。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奶奶颤巍巍塞给她的两个冷馒头，想起超市里散落一地的货物，想起赵天那张嚣张的脸，还有江野那句淬了冰的“清理垃圾”。委屈和绝望像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医院楼下的巷口，江野正缩在阴影里，领口立得高高的，挡住冻得发紫的脸。他刚从火锅店的后厨冲出来，身上还沾着牛油的腥气，围裙没来得及摘，裤脚沾着泥点——那是凌晨送外卖时，不小心踩进积水坑弄的。
郑一峰接过他递来的一沓钱，指尖触到那些纸币时，忍不住皱了眉。钱里大多是百元钞，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还夹杂着几张揉得皱巴巴的五十块，看得出来是被反复攥过很多次。
“这是你这几天的全部？”郑一峰的声音沉得厉害，“火锅店端盘子、夜市烤串、凌晨送外卖，你一天打三份工，不要命了？”
江野点点头，仰头灌下一口冷风，喉结滚动了一下。晚风刮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下一道浅浅的疤。自从和家里闹翻，信用卡被停，零花钱减半，往日里挥金如土的江大少爷，彻底体会到了挣钱的滋味。
火锅店的后厨闷热得像蒸笼，他端着滚烫的锅底穿梭在餐桌间，手臂被烫出一片细密的红疹子；夜市的烧烤摊更是炼狱，炭火熏得他眼睛红肿，油星溅在胳膊上，烫出一个个水泡，他只是随手抹点药膏，第二天照样咬牙开工；凌晨的外卖单最磨人，从城东跑到城西，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电瓶车的电量耗尽，他就推着车走，走到手脚发麻。忙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累得沾着枕头就能睡着，梦里都是顾客催单的声音和烤串滋滋作响的动静。
“这里面有我这几天的工资，还有我妈偷偷塞给我的3千多和你给的那五百我也放进去了。”江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目光却死死盯着住院部三楼的窗户，那扇窗的位置，是他上次偷偷打听来的，林微每天晚上都会守在那里，“帮我把钱交去收费处，就说是匿名捐的，别留名。”
郑一峰叹了口气，把钱揣进怀里：“你这又是何苦？她现在恨你入骨，就算知道是你做的，也未必会领情。赵天那小子还盯着呢，你这么做，万一被他发现……”
“我不在乎。”江野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只要她和奶奶平平安安的。赵天要是敢再动歪心思，我饶不了他。”
这时，江母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小野，烧烤摊那边别熬太晚了，妈给你留了鸡汤，回来记得热着喝。微微奶奶的医药费，妈又凑了一千，等下给你转过去。你爸那边，妈再帮你说说……你别硬扛着，身体要紧啊。”
江野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一直以为父母眼里只有面子和生意，却没想到，母亲早就悄悄打听了林微家的难处，不仅偷偷塞钱，还天天给他留着热饭，怕他累垮了身体。
“知道了妈。”他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说，“我这儿没事，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郑一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陪你去烤串。赵天那小子最近安分点了，但我还是盯着呢，放心。”
江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烧烤摊的油烟呛得他直咳嗽，炭火的温度灼着他的手背，旧伤叠着新伤，疼得钻心。可他一想到林微，就觉得这点苦不算什么。他要攒够钱，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装作冷漠。
深夜的医院格外安静，林微打了盆热水，想给奶奶擦擦手。刚走到病房门口，却瞥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江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皮夹克，身形单薄得不像话，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病房门里看。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浓重的黑眼圈和下巴上的胡茬，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张扬的模样。
林微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尖锐的恨意。她攥紧手里的水盆，指节泛白，大步走了过去。
江野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看到林微的那一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个被抓包的小偷。他下意识地想解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来干什么？”林微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江野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心里疼得厉害：“我……我来看看奶奶。”
“看我们的笑话吗？”林微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看我这个‘贫民窟老鼠’，看我这个让你‘掉价’的女人，是怎么被人欺负得走投无路的？江野，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江野的心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赵天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只要他敢说出真相，就会让奶奶的超市彻底关门，让林微在学校待不下去，让她连最后一点安稳的日子都过不成。
“滚。”林微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尖锐得像要碎裂，“我嫌你脏。嫌你身上的油烟味，嫌你假惺惺的样子。江野，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滚远点！”
她抬手，将盆里的水狠狠泼了出去。冰冷的水溅在江野的身上，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江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他看着林微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不甘，还有浓浓的绝望。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林微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着脸失声痛哭。冰冷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滴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
她不知道，江野走出医院后，在巷口的墙角蹲了很久。寒风卷着雪花，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冻得浑身僵硬。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指骨瞬间渗出鲜血。
“对不起，微微。”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哽咽着说出这四个字，声音被风吹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雪越下越大，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一片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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