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城市的天际线,傍晚时分,细碎的雪花便簌簌落了下来,落在地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烧烤摊的油烟混着炭火的焦香,在寒风里飘出老远。江野刚把一把烤串递给客人,手机就震了震,是郑一峰发来的消息——林微的画被赵天撕了,人也被堵在美术教室了。
看到消息的瞬间,江野手里的烤串签子“啪”地一声断成两截。他顾不上老板的呼喊,扯下身上的围裙扔在一边,抬脚就往学校的方向跑。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林微看到被毁的画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等等我!”郑一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骑着自行车追上来,拍了拍后座,“上车!”
江野二话不说跳了上去,郑一峰猛踩脚踏板,自行车在雪地里摇摇晃晃地疾驰。
“赵天那小子就是故意找茬,林微现在估计够呛。”郑一峰喘着气说,“我已经让篮球队的兄弟先去盯着了,应该没吃亏。”
江野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微受委屈,却连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资格都没有。
而另一边,林微抱着装着画布碎片的纸箱,正走在回医院的小路上。这条路偏僻,平日里没什么人,她想着能避开放学的人群,却没想到,赵天带着两个跟班,早就等在了路口。
“跑什么?”赵天拦住她的去路,脸上挂着痞气的笑,“一幅破画而已,至于躲着我吗?”
林微抱着纸箱往后退了一步,眼底满是警惕:“赵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赵天伸手,想要去抢她怀里的纸箱,语气轻蔑,“就是想告诉你,识相点就离江野远点。他现在就是个穷光蛋,打三份工的样子,像条摇尾乞怜的狗,根本护不住你。”
“你闭嘴!”林微猛地喝出声,把纸箱护在怀里,“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偏要管。”赵天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奶奶的超市彻底开不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赵天,你是不是活腻了?”
江野和郑一峰一前一后冲过来,挡在林微面前。江野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冷得像冰。
看到江野,赵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哟,正主来了。怎么?刚从烧烤摊跑出来?身上的油烟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江野攥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不能动手,一旦动手,赵天就有借口找林微的麻烦。
“让开。”江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别挡着她的路。”
“我要是不让呢?”赵天挑衅地扬了扬下巴,“江野,你现在就是个软脚虾,你敢动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我立马让你……”
“你试试。”郑一峰往前站了一步,眼神狠厉,“我来的路上已经报了警,你听听,警笛声都近了。你要是想蹲局子,尽管动手。”
赵天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他知道郑一峰说到做到,真要是闹到警察那里,他爸饶不了他。
“算你们狠。”赵天狠狠瞪了江野一眼,又扫过林微,放下一句“走着瞧”,便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小路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江野转过身,看向林微。她的脸颊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怀里的纸箱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心里疼得厉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你来干什么?”林微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江野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我有没有事,跟你有关系吗?”林微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寒意像针一样扎人,“江野,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被人欺负,然后再假惺惺地跑过来装好人?”
她想起医院门口他冷漠的样子,想起赵天嘴里那句“打三份工”,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了上来,那些尖锐的话脱口而出:“我嫌你脏,嫌你身上的油烟味,嫌你假惺惺的样子!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别做梦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江野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看着林微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说那些匿名缴的医药费是他凑的?说他打三份工,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就是为了能护着她?
不能。赵天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他不能拿林微和奶奶的安稳冒险。
江野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他深深地看了林微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绝望。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漫天风雪里。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林微抱着纸箱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箱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郑一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怒意。他实在忍不了了,看着江野落寞的背影,又看着林微强忍泪水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
林微浑身一僵,没有回头。
“那些医药费,是江野匿名缴的!”郑一峰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为了凑钱,一天打三份工,火锅店端盘子,夜市烤串,凌晨还要送外卖!手臂被烫得全是水泡,累得沾着枕头就能睡着,他一句怨言都没有!”
“赵天威胁他,说只要他敢靠近你,敢说出真相,就会让你奶奶的超市彻底关门,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他疏远你,是为了保护你!他宁愿被你误会,被你恨,也不想让你受半点伤害!”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知道有多伤人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惊雷,在林微的脑海里炸开。
她猛地转过身,眼底满是震惊,声音发颤:“你说……是真的?”
郑一峰看着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递给她:“这是江野落下的,你自己看。”
林微颤抖着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没有别的,只有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每一个单词旁边都标注着拼音和中文释义,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涂鸦——画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在认真地讲课。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带着执拗的认真:微微,对不起。我不能靠近你,但我会一直护着你。
林微的眼泪瞬间决堤,抱着笔记本蹲下身,失声痛哭。那些伤人的话,那些尖锐的指责,此刻全都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她错得太离谱了。
雪越下越大,林微擦干眼泪,抱着笔记本,朝着夜市的方向跑去。她的围巾跑掉了,鞋子踩进雪水里,冰凉刺骨,可她一点都不在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跟他说对不起。
夜市的灯火璀璨,油烟袅袅。林微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昏黄的路灯下,江野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星星点点的烫伤红印。他正低着头,熟练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浓重的黑眼圈和下巴上的胡茬。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却浑然不觉。
林微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她快步走了过去,轻轻喊了一声:“江野。”
江野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漫天风雪,都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