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喧嚣被风雪滤得淡了些,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随着风飘起来,又倏地湮灭在雪地里。
江野握着烤串签子的手猛地僵住,签子尖端的肉串还滴着油,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响。他缓缓转过身,雪花落满他的睫毛,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眼前的林微,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围巾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脖颈冻得通红。她的棉鞋踩在雪水里,裤脚湿了大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画布碎片的纸箱,另一只手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围的一切都静了。客人的谈笑声、烤串的滋滋声、风雪的呼啸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江野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臂,想把那些星星点点的烫伤红印藏起来,动作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江野……”林微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雪地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她往前迈了两步,脚下一滑,踉跄着差点摔倒。
江野心头一紧,想都没想就伸手扶住了她。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腕时,两人同时僵了一下。他的手心滚烫,带着炭火的温度和烤串的油烟味;她的手腕却冷得像块冰,冻得他指尖发麻。
“你怎么来了?”江野的声音哑得厉害,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这个……你怎么会有?”
“郑一峰都告诉我了。”林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的恨意早就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医药费是你缴的,对不对?你一天打三份工,手臂被烫得全是泡,每天熬到凌晨……这些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锤子,一下下砸在江野的心上。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赵天的脾气你知道,我不想你和奶奶再受半点委屈。”
“所以你就宁愿让我误会你?”林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的烫伤,指尖的温度让江野猛地一颤,“我骂你脏,骂你假惺惺,让你滚……那些话,你听着得多难受啊?”
江野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这些天的疲惫、委屈、隐忍,在她带着哭腔的质问里,瞬间溃不成军。他转过头,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眼底的红血丝更浓了:“不难受。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林微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浸湿了他的外套。他身上的油烟味,曾经被她嫌弃的味道,此刻却成了最安心的气息。
江野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久久不敢回抱。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慢慢积起薄薄一层白。
“对不起。”林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对你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江野终于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怀里的珍宝。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别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本事,没能早点护住你。”
他低头,看着她怀里那个装着画布碎片的纸箱,轻声问:“画……还能修好吗?”
林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笑了。她松开他,打开纸箱,拿出那些破碎的画布:“能。只要我们一起,就一定能。”
江野看着她眼里的光,心头的雪,好像一下子就化了。他下意识地揣了揣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两张薄薄的纸——一张是被揉得皱巴巴的超市进货单,上面列着奶奶常卖的日用品和零食,是他熬夜查的批发商价格;另一张裹着一颗草莓味硬糖,是收摊时老板娘塞给他的,他揣了一路,体温把糖纸捂得发软。
他先把糖掏出来,耳根微微泛红,递到林微面前:“给你。”
林微接过糖,剥开锡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和心里的暖意缠在一起,甜得她眼眶又红了。她刚想说什么,江野又把那张进货单拿了出来,声音低低的:“我打听好了,这些货进价便宜些,等奶奶好起来,咱们把超市重新拾掇好。”
林微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攥住他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带着薄茧,却暖得烫人。
炭火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远处的烟火突然炸开,绚烂的光洒满了夜空。
雪还在下,风却温柔了许多。江野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仔细地披在林微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油烟味里混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他昨晚用冷水搓洗时,蹭上的肥皂味道。林微埋进外套里,鼻尖一酸,想起从前的江野,总是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干净得不染一丝烟火气,如今的他,满身风尘,却让她觉得格外安稳。
他们都没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赵天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直到石头被他攥得发潮,他才猛地将石头砸向墙角,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风雪里,烤串摊的油烟袅袅升起,裹着两人的身影,暖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