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熟肉,血从脖子上涌出来,把胸前的衣襟泡得透湿。他最后瞧见的,是范强和张达那两张发颤的脸,还有帐外透进来的、带着点凉意的月光。
再睁眼时,天是灰蒙蒙的,风里一股子土腥味儿,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气。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身子轻飘飘的,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那身被血浸透的铠甲,可摸上去不凉也不沉,像是层薄纸糊的。
“他娘的,这是啥地方?”张飞骂了一声,嗓门还是那么粗,却没在地上激起半点回音。周围空荡荡的,就一条土路,曲曲弯弯地往前伸,路两旁长着些没叶子的树,枝桠歪歪扭扭,跟鬼爪子似的。
走了没几步,瞧见前面影影绰绰有不少人,都排着队,慢慢往前挪。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血色,眼神发直,穿的衣裳也怪,有破破烂烂的,有光鲜点的,可都透着股死气。张飞一瞧就火了,他这辈子最恨排队,尤其是被人挡着道。
“都给俺滚开!”他大吼一声,伸手就去扒拉前面的人。谁知道手一穿过那人的身子,啥也没摸着,倒把自己吓了一跳。那被“扒拉”的人也没反应,还是木木地往前挪。
“邪门了!”张飞挠挠头,这才觉出不对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些人,忽然想起以前听村里老人们说的,人要是死了,魂儿就会飘着走,难不成……俺张三爷真就这么没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下去了。“放屁!俺老张何等人物,杀过的黄巾能堆成山,跟大哥二哥南征北战,怎么可能就这么死在两个小崽子手里?”他越想越气,抡起拳头就往旁边的树上砸去。拳头穿过树干,打了个空。
“罢了罢了,先往前走走再说。”张飞闷哼一声,甩开步子,也不管那些排队的人,径直往前冲。他的身子轻飘飘的,跑起来不费力气,那些排队的人就像没看见他似的,依旧慢慢悠悠地挪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城。城墙是黑灰色的,看着像是用石头砌的,又高又厚,城门洞上方挂着块黑沉沉的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
“嘿,还真到了这地方。”张飞咧嘴一笑,也不害怕,大步就往城门里闯。刚到门口,就被两个穿黑衣服、戴高帽的拦住了。这两人一个长着青面,一个脸上带疤,手里都拿着铁链子,瞪着他。
“站住!干什么的?”青面鬼喝了一声,声音跟破锣似的。
张飞把眼一瞪:“俺乃蜀汉车骑将军、西乡侯张飞张翼德!你们是哪路小鬼,敢拦俺?”
那两个鬼卒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互相看了看,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青面鬼捂着肚子:“张飞?就你?还车骑将军?我看你是喝多了迷魂汤,在这儿说胡话吧!”
带疤的鬼卒也跟着起哄:“就是,真要是张翼德,那可是条响当当的好汉,怎么会跟个没头苍蝇似的闯鬼门关?我看你就是个普通的游魂野鬼,赶紧排队去!”
张飞这辈子最恨别人瞧不起他,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指着两个鬼卒骂道:“你们两个狗娘养的!敢消遣俺老张?想当年俺在长坂坡一声吼,吓退曹操百万兵,吓破夏侯杰的胆!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跟俺这么说话?”
他一边骂,一边就想动手,可手一伸,又穿过了鬼卒的身子。这下他更急了,原地打转,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两个鬼卒见他急得跳脚,笑得更欢了。青面鬼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闹腾了。不管你是谁,到了这儿,都得守规矩。看见没,后面排队去,等着拿路引,才能进关。”
张飞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城门旁边有个小棚子,里面坐着个老鬼,手里拿着笔,正在给排队的人登记。每个人到了跟前,老鬼就问两句,然后在一张黄纸上写几个字,递给那人,那人拿着纸,才能进城门。
“俺老张还要那劳什子路引?”张飞梗着脖子,“俺跟阎王爷说不定还是旧识,让他出来接俺!”
这话一出,两个鬼卒笑得更厉害了。带疤的鬼卒说:“阎王爷?阎王爷忙着呢,哪有空见你这号的?我看你还是老实排队吧,不然待会儿让黑白无常来拿你,有你好受的!”
张飞正想再骂,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三哥?三哥是你吗?”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蜀军铠甲的小兵,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这小兵他有点印象,好像是以前在他帐下当差的,叫王二,去年在跟曹兵打仗的时候,中箭死了。
“王二?”张飞愣了一下,“你咋在这儿?”
王二赶紧跑过来,对着张飞作了个揖:“三哥,俺死了之后,就到了这儿,在鬼门关当个杂役。刚才听着声音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三哥!”
张飞见着熟人,心里舒坦了点,问道:“这到底是咋回事?俺真的死了?”
王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点点头:“三哥,您……您确实是没了。前儿个夜里,范强、张达那两个狗贼……”
“别提那两个狗东西!”张飞眼睛一瞪,咬牙切齿地说,“等俺到了地府,非得把他们俩碎尸万段不可!”
王二赶紧劝道:“三哥您消消气,您现在刚到这儿,身子骨还虚,别动火。那两个奸贼,自有地府的律法处置,跑不了他们的。”
他顿了顿,又说:“三哥,您跟我来,我带您去拿路引,别跟这两个不识相的一般见识。”
那两个鬼卒见王二认识张飞,而且还叫他“三哥”,态度顿时变了,讪讪地退到一边,不敢再多说什么。
王二领着张飞走到小棚子前,对那登记的老鬼说:“李爷,这是俺家将军,蜀汉的张将军,您给通融一下,快点办路引。”
老鬼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张飞一番,慢悠悠地说:“哦?是张翼德啊?久闻大名。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得登记。姓名?”
“张飞,字翼德。”张飞瓮声瓮气地说。
“籍贯?”
“涿郡涿县。”
“阳寿多少?何时身故?”
张飞一愣:“俺咋知道?俺只知道俺是今夜里被那两个狗贼害了的!”
老鬼点点头,拿起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翻了翻,找到了张飞的名字,看了看,说:“嗯,张飞,阳寿五十五,于蜀汉章武元年六月被部将范强、张达所杀。行了,路引给你。”
他提笔在黄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张飞。张飞接过路引,看了看,上面就写着他的名字、籍贯和身故日期,别的啥也没有。
“拿着这个,进城去吧。”老鬼说,“进了城,往前面走,到了奈何桥,过了桥,就到酆都城了,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见判官的。”
“见判官干啥?俺要见阎王爷!”张飞说。
老鬼笑了笑:“阎王爷哪是那么好见的?先见判官,审了你的案子,再说别的。”
王二也劝道:“三哥,您就听李爷的,先去见判官。俺在这儿还有差事,就不陪您了,您多保重。”
张飞点点头:“行,你忙你的去吧。等俺安顿下来,再找你。”
揣好路引,张飞大步走进鬼门关。进了城,里面还是灰蒙蒙的,街道两旁有不少房子,都是黑黢黢的,看着很破旧。街上的行人比城外还多,大多是面无表情,低着头走路。偶尔能看见几个穿官服的鬼差,拿着鞭子,在维持秩序。
张飞走在街上,觉得浑身不得劲。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可到了这阴间,总觉得有点束手束脚。他想找个人问问路,可那些行人都不理他,问急了,就像没听见似的,依旧往前走。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哗。他挤过去一看,只见一群鬼差正围着一个大胖子,那胖子哭哭啼啼的,嘴里喊着:“我冤枉啊!我是被人害死的!我家有良田千亩,金银万两,你们放我回去吧!我给你们钱!”
一个领头的鬼差“啪”地一鞭子抽在胖子身上,骂道:“放你娘的屁!到了这儿,还提什么良田金银?赶紧跟老子走,去见判官!再啰嗦,让你尝尝十八层地狱的滋味!”
胖子被打得嗷嗷叫,却不敢再顶嘴,被鬼差们推搡着往前走去。
张飞看着这一幕,心里嘀咕:“这地府跟阳间也差不多,都是官差欺负人。”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水是黑绿色的,泛着泡泡,闻着一股子腥臭味。河上有一座桥,是用石头搭的,看着很简陋,桥那头雾气腾腾的,啥也看不清。桥边立着块牌子,写着“奈何桥”三个字。
桥头站着个老婆婆,穿着灰布衣裳,手里端着个碗,正给过桥的人递水。每个要过桥的人,都得喝她一碗水,才能上桥。
“这又是啥规矩?”张飞皱起眉头,不想过去。可不过桥又没法往前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那老婆婆见他过来,笑眯眯地递过一碗水:“来,喝了这碗汤,忘了前尘旧事,好去投胎。”
“这是啥汤?”张飞问。
“孟婆汤啊。”老婆婆说,“喝了它,阳间的事就都忘了,干干净净去投胎。”
“俺不喝!”张飞一摆手,“俺还有仇没报,还有大哥二哥等着俺,俺记着这些事呢,喝了汤忘了咋办?”
老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板起脸说:“不管你是谁,到了这儿,都得喝!这是规矩!”
“俺就不喝!”张飞把眼一瞪,“你这老婆子,少跟俺来这套!俺老张这辈子,就没听过谁的规矩!”
他说着,就要往桥上闯。老婆婆往旁边一闪,拦住他:“你不喝汤,就别想过桥!”
“俺偏要过!”张飞大吼一声,猛地往前一冲。他以为能把老婆婆撞开,谁知道刚一碰到老婆婆的身子,就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自己“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嘿,你这老婆子还有点力气!”张飞又惊又怒,撸起袖子,还想再冲。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张将军,休得无礼!”
张飞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官服、戴着乌纱帽的鬼差走了过来,对着他拱手道:“张将军,在下是地府的引路人,奉判官之命,特来迎您。这位是孟婆,掌管奈何桥,您还是听她的,喝了汤吧。”
“俺不喝!喝了汤,俺就忘了大哥二哥,忘了范强、张达那两个狗贼了!”张飞说。
引路人笑了笑:“将军放心,您是有功之臣,地府有规定,像您这样的,可以不用喝孟婆汤,直接过桥。孟婆,这位是张将军,就不必让他喝汤了。”
孟婆看了引路人一眼,又看了看张飞,哼了一声,收起碗,往旁边一站,让开了路。
张飞这才满意,对引路人说:“还是你懂事。走吧,带俺去见判官。”
引路人点点头:“将军请跟我来。”
两人走上奈何桥。桥面不宽,也就够两个人并排走。桥下的河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偶尔能看见水里有几只手伸出来,像是在抓什么东西,看着挺吓人。
张飞也不在乎,大步往前走。走到桥中间,他往下看了一眼,忽然看见水里有个影子,像是他自己,可仔细一看,又不太像,那影子脸上带着哭相,跟他平时的模样一点也不一样。
“这是啥?”张飞指着水里的影子问。
引路人说:“这是您的执念所化。每个人过奈何桥,都会看见自己最放不下的东西,显现在水里。”
张飞想了想,自己最放不下的,就是大哥刘备和二哥关羽,还有那两个害死他的奸贼。他又往水里看了看,可那影子还是哭丧着脸,看不真切。
“罢了,不管它。”张飞摇摇头,不再看水里,加快脚步,过了奈何桥。
过了桥,前面的雾气散了些,能看见一座更大的城,城墙比鬼门关的更高更厚,城门上写着“酆都城”三个大字。城门口有不少鬼差把守,比鬼门关的排场大多了。
引路人出示了自己的令牌,带着张飞进了酆都城。城里比外面热闹些,有不少店铺,卖的东西都稀奇古怪的,有卖纸钱的,有卖香烛的,还有卖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街上的鬼差也多了,穿着各式各样的官服,来来往往。
引路人领着张飞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大衙门跟前。衙门门口有两个石狮子,跟阳间的官府差不多,只是颜色都是黑沉沉的,看着很阴森。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地府判官府”。
“将军,到了,您在这儿稍等,我去通报一声。”引路人说。
张飞点点头,站在门口等着。他打量着这判官府,心里琢磨着:“不知道这判官是个啥模样?会不会像阳间的那些官老爷一样,摆架子?”
没一会儿,引路人出来了,对张飞说:“将军,判官请您进去。”
张飞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铠甲,虽然知道这铠甲是虚的,可还是习惯性地想显得精神点。他跟着引路人走进衙门,穿过前院,来到一间大堂。
大堂里很宽敞,正中间摆着一张大案台,后面坐着一个身穿红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面色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看着文质彬彬的,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看着卷宗。这想必就是判官了。
大堂两旁站着不少鬼差,都拿着刀枪,凶神恶煞的,瞪着张飞。
张飞也不管这些,大步走到大堂中间,往地上一坐——他这辈子就没习惯过下跪,哪怕是见了皇帝,也只是拱手作揖,更别说这地府的判官了。
判官抬起头,看了张飞一眼,也没生气,慢悠悠地说:“张翼德,你可知罪?”
张飞把眼一瞪:“俺何罪之有?俺在阳间,跟随大哥刘备,讨伐黄巾,匡扶汉室,杀的都是奸贼恶徒,有功无过!倒是那范强、张达两个狗贼,害了俺的性命,俺正要告他们!”
判官笑了笑,拿起手里的卷宗,说:“你在阳间,的确有匡扶汉室之功,这点地府是记下的。不过,你性情暴躁,嗜杀成性,当年在徐州,你醉酒之后,鞭打士卒,导致部下叛乱,丢了城池;后来在阆中,你又因为急于为二哥关羽报仇,鞭打范强、张达,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才遭此横祸。你说,这难道不是你的罪过吗?”
张飞被说得哑口无言,他确实有这毛病,喝醉了就爱打人,以前大哥二哥劝过他好几次,他都没当回事。现在被判官提出来,他心里也有点发虚,可嘴上还是不服软:“俺……俺那是恨他们不争气!那范强、张达延误军机,就该打!”
“延误军机,自有军法处置,你私自鞭打,以至酿成大祸,这就是你的过错。”判官说,“不过念在你功过相抵,地府也不为难你。你阳寿已尽,按规矩,本该投胎转世,不过你生前英名远播,又是忠义之士,地府有意留你在阴间任职,你可愿意?”
张飞一愣:“在阴间任职?干啥?”
判官说:“阴间也有阴兵,需要将领统领。你勇猛善战,正好可以统领一支阴兵,镇守地府边疆,抵御那些作乱的恶鬼。”
张飞想了想,在阴间当官,总比投胎转世强,至少还能记得大哥二哥,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他们。而且,统领阴兵,也符合他的性子。
“行!俺答应了!”张飞一拍大腿,“不过俺有个条件!”
“你说。”判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