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的枪尖离赵昂咽喉只剩三寸时,手腕突然被铁钳攥住。
“将军疯了?”赵昂红脸涨成紫黑,刀背磕开裂魂枪,“阴煞卫是来助战,不是来送命!”
“助战?”张飞另只手揪住他甲胄,“眼睁睁看弟兄们散在谷里,这叫助战?”
“不散在谷里,就得全填鬼王肚子!”赵昂猛挣开,长刀劈向巨石,火星溅在镇魂钉上,“这钉子镇不住三天,现在冲进去,连你我都得成他点心!”
张飞被噎得语塞,耳后突然炸响哀嚎。回头看,两个阴兵魂体正化作青烟,被谷里飘出的黑雾卷着往巨石缝里钻。
“看!”赵昂踹向石缝,“这是鬼王在吸魂养气,你想让剩下的人都成养料?”
张飞牙齿咬得咯咯响,裂魂枪往地上顿出深坑:“留五十人守谷口,其他人跟我回酆都!”
李疤脸扶着个只剩半拉身子的阴兵,颤声问:“将军,那……那石头要是被撞开……”
“撞开就再堵!”张飞扯开嗓子,“三天后,俺带新弟兄来,扒了那鬼王的皮!”
阴煞卫分出五十人扎营,赵昂让人抬来担架——其实就是几根黑木杆,把快散架的阴兵捆上去。张飞看着担架上透得能瞧见风的魂体,突然拽过赵昂:“你那镇魂钉,真能镇戾气?”
“钉尖淬了判官印泥,暂时能压住。”赵昂甩开他,“但鬼王要是拼命撞,不好说。”
张飞没再说话,翻身上了赵昂带来的黑马——这马也是魂体,跑起来无声无息,却比阳间的马稳当。他殿后,看着黑风谷的方向,拳头捏得发白。
回酆都的路比来时快。刚到北门,就见引路人候着,身后跟着个穿绿袍的小吏,手里捧着个黑盒子。
“将军,判官大人有赏。”引路人揭开盒子,里面是十枚银光闪闪的钉子,比赵昂用的长半截,“这是‘锁魂钉’,能钉住恶鬼七魄。”
张飞抓过一枚,钉子冰得刺骨:“早干啥去了?”
“大人说,得让将军知道黑风谷的厉害。”小吏躬身递过张纸条,“这是鬼王的底细,您瞧瞧。”
纸条上字歪歪扭扭:独角鬼王,生前乃汉末山贼,杀过三百七十人,吞过十七个活婴,戾气凝角,刀枪难入,惧桃木与童男血。
“童男血?”张飞把纸条揉成团,“阴间哪来童男?”
“轮回道常有夭折孩童过,将军若要……”引路人话没说完,被张飞一脚踹翻。
“俺老张杀贼,不用娃娃血!”他吼完,拎着锁魂钉往住处走,留小吏和引路人在原地发愣。
老周在院门口搓着手,见张飞回来,递上块黑布:“将军,李疤脸让俺给您的,说是从迷魂林捡的。”
布上沾着黄渍,角上绣着个“达”字。
“张达的!”张飞攥得布面发颤,“这狗贼还掉了啥?”
“就这布,李疤脸说,谷里黑雾里好像有动静,不止鬼王和张达。”老周指了指布上的黄渍,“这是……蜡油?”
张飞凑近闻,一股松油味呛得他皱眉——阳间打更人用的那种。
“阴间哪来松蜡?”他突然想起啥,转身就往外跑,撞翻了迎面来的赵昂。
“你干啥去?”赵昂扶着腰喊。
“找判官!”张飞的声音撞在巷墙上,“那黑雾里有活物!”
判官府的门没关严,张飞直接撞进去。判官正翻卷宗,见他闯来,笔尖一顿:“将军何事?”
“黑风谷有阳间人!”张飞把黑布拍在案上,“松蜡只有阳间有,张达勾结了活物!”
判官抬眼,瞳孔里闪过丝诧异:“阳人擅闯阴司,是要遭天谴的……”
“他都敢杀俺,还怕天谴?”张飞揪住卷宗,“快给俺查!最近有谁死得蹊跷,尸首没了的!”
判官指尖在卷宗上点了三下,抽出张纸:“三日前,荆州有个叫王庆的木匠,病死入殓,棺材夜里空了,坟头有个洞,像是自己爬出来的。”
“木匠?”张飞抓过纸,“他跟张达认识?”
“卷宗没写,但王庆会做机关,尤其擅做木甲人。”判官补了句,“据说能让木人走三里地。”
张飞突然笑了,笑得胡子直抖:“难怪黑雾里有动静,是木甲人!张达这狗贼,让木匠做了木甲,想从石缝里钻出来!”
他转身就跑,判官在身后喊:“将军,锁魂钉需蘸您的血才管用!”
张飞没回头,抓起院墙上挂着的破刀,往胳膊上划了道口子——魂体的血是黑的,滴在锁魂钉上,竟冒起白烟。
“老周,备马!”他喊着,往北门冲。
赵昂正在校场练刀,见张飞拎着滴血的钉子跑来,赶紧跟上:“你又要去?”
“去钉木甲人!”张飞翻上马,“张达想趁夜里用木甲撞开石头,迟了就来不及了!”
五十个阴煞卫早备好,见张飞策马,纷纷翻身上马。赵昂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黑风谷外的营火还亮着,守兵却没动静。张飞心里一沉,催马冲过去——营里空无一人,地上只有几摊黑血,镇魂钉倒了三根。
“遭了!”他跳下马,就往巨石跑。
石头缝里果然有响动,“咔哒咔哒”的,像有人在里面凿。凑近看,几道黑影正往石缝里塞木片,木片上裹着松蜡,被黑雾燎得冒火星。
“张达!你个狗娘养的!”张飞把锁魂钉攥在手心,黑血顺着指缝淌。
石缝里传来张达的笑:“张三爷,多谢你送的石头,正好当俺的垫脚石!”
“垫你娘的尸!”张飞将锁魂钉猛地插进石缝,正钉在块木片上。
“嗷!”里面传来惨叫,木片“滋啦”冒起黑烟,缩成团黑炭。
黑雾突然翻涌,巨石晃了晃,竟被从里面往外推。
“鬼王动手了!”赵昂挥刀砍向黑雾,“将军,快让开!”
张飞没动,又摸出枚锁魂钉,瞅准石缝另一头——那里有只手正往外扒,手腕上戴着个铜镯子,是张达的!
他运起力气,将钉子掷过去。
“噗嗤”一声,钉子穿透手腕,钉进石缝深处。
“我的手!”张达的惨叫刺破黑雾,巨石的晃动突然停了。
黑雾里传来鬼王的怒吼,震得人耳朵疼。张飞趁机又钉了三枚锁魂钉,石缝里的响动彻底没了。
“这下钉死了。”赵昂松了口气,突然指着张飞身后,“那是……”
张飞回头,只见守谷口的五十个阴煞卫正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发直,嘴角淌着黑液,一步步往黑雾里走。
“不好!被戾气迷了!”赵昂挥刀想拦,却被个阴煞卫抓住刀鞘,张嘴就咬。
“让开!”张飞一枪挑开那阴煞卫,却见更多人往黑雾里钻,“他们魂体被鬼王勾住了!”
黑雾翻得更凶,隐约露出张巨脸,嘴角挂着阴煞卫的魂体碎片。
“张三爷,”鬼王的声音裹着血沫,“你钉得住石头,钉得住这些兵的魂吗?”
张飞的枪尖抖了抖,他看见一个阴煞卫的手指正抠进自己的眼眶——那是今早帮他牵马的小兵。
“俺杀了你!”他举枪就要往黑雾里冲,却被赵昂死死抱住。
“你进去也是送死!”赵昂的脸被他撞得生疼,“快用判官给的符!”
张飞这才想起怀里的追魂符,掏出来时,符纸已红得发黑,上面的符号扭曲成个“死”字。
“符没用了……”他的声音发哑,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阴煞卫被黑雾吞掉。
黑雾里传来张达的笑:“三爷,明日此时,俺们就出去陪你玩!”
张飞突然笑了,笑得比黑雾还冷。他拔出裂魂枪,枪尖抵住巨石,黑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明日?”他的枪尖开始发烫,“俺现在就掀了这破石头,看看你们的骨头硬,还是俺的枪硬!”
赵昂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在扩大,魂体都开始发虚,突然明白他要干啥——用自己的魂体当引,烧穿巨石。
“将军不可!”赵昂扑过去想拦,却被张飞用枪杆扫开。
裂魂枪插进石缝的刹那,张飞听见了大哥的声音,二哥的笑声,还有长坂坡的风。
他猛地发力,枪尖爆起团黑火,顺着石缝烧进去。
黑雾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知是鬼王的,还是张达的。
石头开始发烫,裂缝越来越大。张飞的魂体越来越透明,却笑得越来越响。
“狗贼们,出来啊——”
他的枪尖即将刺穿巨石时,手腕突然被攥住。这次不是赵昂,是只带着金镯子的手。
“三弟,住手。”
那声音像阳间的酒,烫得张飞眼眶发酸。他回头,看见张红脸站在月光里——不对,阴间没有月光。
是二哥?
张飞的枪掉在地上,魂体突然散了一半。
“二……二哥?”
红脸人没说话,只是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颗桃木钉,上面沾着红得发艳的血。
“用这个。”关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别烧了自己。”
张飞攥紧桃木钉,再抬头时,红脸人没了。只有巨石在黑火里噼啪作响,裂缝里透出道红光,像极了二哥的偃月刀。
他突然明白,那不是月光。
是二哥的魂火。
黑雾里的惨叫越来越凶,张飞掂了掂手里的桃木钉,突然跳进最大的裂缝。
赵昂在外面只听见一声巨响,巨石炸成了碎块,黑雾里飞出个黑影,直直撞在他脚边——是张达的魂体,胸口插着颗桃木钉,钉尖还在冒烟。
而张飞,没从黑雾里出来。
只有裂魂枪斜插在碎石头里,枪杆上缠着半块黑布,上面的“达”字被烧得只剩个角。
黑雾开始散了,露出空荡荡的山洞。赵昂捡起枪,突然发现枪尖沾着根断角,上面还挂着点碎肉——独角鬼王的。
可张飞呢?
赵昂往山洞里喊,只有回音撞在岩壁上,像谁在笑,又像谁在哭。
他不知道,此刻的张飞正站在片白茫茫的地方,面前跪着个披头散发的鬼,看不清脸,只听见他说:
“三将军,俺等你很久了……”
鬼的手里,捧着个沾血的熟肉,跟张飞死那天攥着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