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自己也觉出不对劲。前几日有个小鬼偷了忘川河边的彼岸花，按规矩该打三十大板，他瞅着小鬼瘦得像根柴禾，愣是摆摆手放了。无脸老头见了，蹲在菜园子边上啃黄瓜，嘴里嘟囔：“张三爷这是转性了，搁以前，早一矛挑飞了。”
张飞没接话，蹲在旁边拔草。草是阴司特有的“缠魂草”，根须能缠人的魂魄，拔慢了就缠手上。他拔得慢，根须缠了满手，像戴了副绿镯子。
“你看你，”老头用黄瓜指了指他的手，“拔个草都心软，怕弄疼了它？”
张飞把草扔到筐里，拍了拍手：“一根草而已，犯不着跟它较劲。”
老头笑了，笑纹在脸上堆成褶子：“这要是搁以前，你能把这片地翻过来，连草籽都给嚼了。”
张飞确实变了。以前见着鬼魂吵架，上去先各打五十大板，管他谁对谁错。现在却耐着性子听，听完了还劝：“都是过了奈何桥的，计较那些干啥，下辈子投个好胎比啥都强。”
有回枉死城俩鬼魂抢地盘，一个说对方占了自己的“望乡位”，一个说对方挡了自己的“轮回道”，吵着吵着就打起来，滚在地上薅头发。张飞过去，没像往常那样吼，而是蹲在旁边看，等他俩打累了，递过去两块窝头：“先垫垫，有力气再吵。”
俩鬼魂愣住，看着窝头，又看看张飞，突然就不打了，抹了把脸，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这事传到阎罗王耳朵里，新阎罗王是个老学究，戴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张大人这是……参透了？”
旁边的判官摸着胡子：“怕是老了，心就软了。想当年长坂坡一声吼，吓退百万兵，何等威风，现在连俩鬼魂吵架都舍不得骂。”
张飞听见了，也不恼。他确实觉得，打打杀杀没意思。阴司这么多鬼魂，哪个不是带着一肚子委屈来的？再凶巴巴的，也解不了他们的苦。
这天，他在断魂谷巡查，见个小女鬼蹲在噬魂花边上哭，哭得抽抽噎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噬魂花专吸魂魄的精气，一般鬼魂躲都来不及，这小女鬼却离得近。
“丫头，离远点。”张飞走过去，“那花吃人。”
小女鬼抬起头，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手里攥着块破布，包着些土：“我娘……我娘说，把她的骨灰埋在花底下，她就能记得我。”
张飞心里一揪。他想起自己的娘，早逝，连张画像都没留下。他蹲下来，帮小女鬼把布包埋进土里，又用石头压上：“放心，它记着呢。”
“真的？”小女鬼眨巴着眼。
“真的。”张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我叫张飞，以后谁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小女鬼点点头，给张飞磕了个头，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几步还回头看一眼，像只受惊的小鹿。
无脸老头不知啥时候站在后面，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青枣：“你这是要当孩子王？”
“不行？”张飞拿起个青枣，咬了口，酸得眯起眼。
“行，咋不行。”老头道，“就是怕有人欺负你心软，给你下套。”
张飞没当回事。他觉得，阴司的鬼魂，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不过是些可怜人。
没过几天，还真有人给他下套。
是个老鬼，瘸着条腿，拄着根破拐杖，找到张飞的衙门，一进门就哭：“张大人，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张飞让他坐下，给了碗水：“慢慢说，咋了？”
老鬼抹着眼泪：“小的……小的叫刘老实，在轮回司排队等投胎，排了三年，眼看就要轮到了，却被个有权有势的鬼给抢了名额，还把我打了一顿，腿都打断了……”
他掀起裤腿，腿上确实有淤青，看着挺吓人。
张飞一听就火了：“谁这么大胆？敢抢投胎名额？”
“就是……就是那个‘李胖子’，听说他给轮回司的鬼差塞了钱，买通了关系……”
张飞气得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带我去找他！”
他跟着刘老实往轮回司走，路上，刘老实一个劲地说李胖子多坏，抢了多少人的名额，收了多少好处，说得有鼻子有眼。
到了轮回司门口，果然见个胖鬼，油光满面，正跟个鬼差说笑，手里还拿着个玉佩，看着挺值钱。
“就是他！”刘老实指着胖鬼。
张飞走过去，一把揪住胖鬼的衣领：“你抢了刘老实的投胎名额？”
胖鬼吓了一跳：“大人，冤枉啊！我没抢，这名额是我排队排来的！”
“放屁！”刘老实拄着拐杖冲过来，“明明是你塞了钱，鬼差才把我的名字划了，写上你的！”
那鬼差赶紧说：“大人，没有的事，都是按规矩来的……”
“你敢说没有？”刘老实瞪着他，“那天你收他玉佩的时候，我看见了！”
鬼差脸一白，没敢再说话。
张飞更气了，把胖鬼往地上一摔：“把玉佩交出来，跟刘老实道歉，不然我让你永世不得投胎！”
胖鬼吓得赶紧把玉佩给了刘老实，连连道歉。刘老实接过玉佩，却没罢休：“大人，他打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飞皱起眉：“那你想咋样？”
“让他给我磕三个头，再把他的积蓄都给我，这事就算了。”刘老实道。
胖鬼犹豫了，张飞吼道：“快点！”
胖鬼只好跪下，磕了三个头，又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给了刘老实。刘老实揣着钱和玉佩，眉开眼笑，对张飞作了个揖：“多谢张大人！”
看着刘老实一瘸一拐地走了，张飞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这刘老实，刚才哭的时候挺可怜，拿到钱就笑成那样，有点不对劲。
他问那鬼差：“刘老实的名额，真是被抢的？”
鬼差哭丧着脸：“大人，不是啊。是他自己排到了，又不想投了，说想再等几年，投个富贵人家。这名额空出来，李胖子才补上的。他是看李胖子老实，想讹点钱……”
张飞愣住：“那他的腿……”
“是前几天跟人抢地盘，被人打的，跟李胖子没关系……”
张飞的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气。他居然被个老鬼骗了，还逼着好人磕头赔钱！
“李胖子，对不住了。”张飞扶起胖鬼，把钱和玉佩还给他，“这事儿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
胖鬼受宠若惊：“不敢不敢，大人也是好意……”
张飞没再说话，转身往刘老实走的方向追。找到刘老实的时候，他正坐在路边数钱，笑得合不拢嘴。
“刘老实！”张飞吼道。
刘老实吓了一跳，见是张飞，赶紧把钱往怀里塞：“大……大人，啥事？”
“你为啥骗我？”
刘老实眼神闪烁：“我……我没骗您啊……”
“还嘴硬！”张飞把他的拐杖夺过来，一撅两段，“轮回司的鬼差都跟我说了，你根本是想讹钱！”
刘老实见瞒不住，“扑通”跪下：“大人饶命！我也是没办法，我都在阴司待了五十年了，没喝过一口孟婆汤，就想攒点钱，托关系投个好胎，不然下辈子还得受苦……”
张飞看着他，气慢慢消了。是啊，谁不想投个好胎呢？这老鬼，也是可怜人。
他掏出自己的钱袋，扔给刘老实：“这是我的钱，你拿着，去排队投胎，别再骗人了。再让我看见你讹人，绝不轻饶！”
刘老实拿着钱袋，愣了半天，给张飞磕了个响头：“谢大人……谢大人……”
张飞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无脸老头在前面等着，手里拿着个青枣：“上当了？”
“嗯。”张飞接过青枣，这次没觉得酸。
“心里不好受？”
“有点。”张飞道，“我是不是太蠢了？”
“不蠢。”老头道，“心软不是蠢，是好。只是这阴司，好人也得带点刺，不然容易被欺负。”
张飞点点头。他知道老头说得对。但让他像以前那样，见谁都瞪眼睛，挥拳头，他也做不到了。
或许，这就是老了吧。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在阴司不会变老，但心好像真的老了，软了，像块被水浸过的棉花。
他想起那个小女鬼，想起刘老实，想起那些在阳间受苦的老百姓。他们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就算偶尔被骗，也没啥大不了的。
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夕阳下，张飞往衙门走，脚步不快，却很稳。阴司的风依旧冷，但他心里，却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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