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在阴司待得久了,总觉得耳朵里少了点啥。后来想明白,是少了阳间的吆喝声、哭闹声,还有那些实实在在的烟火气。无脸老头说他是闲不住,劝他去阳间走走,看看民间的新鲜事。
“新鲜事?我看是烦心事多。”张飞嘴上不饶人,脚却往阴阳交界处挪。走之前,老头塞给他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窝头,“路上垫垫,阳间的吃食,未必有我这粗粮实在。”
过了界碑,阳间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牲口粪便的味,呛人,却比阴司的死气好闻。正是春播时节,田埂上都是弯腰插秧的农人,裤脚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一身。
张飞隐了身,沿着田埂走。见个老农用锄头扒拉着地,半天挪不了一步,直喘粗气。旁边个后生喊:“爹,歇会儿吧,日头毒。”
老农摆摆手:“歇不得,误了农时,秋天就得饿肚子。”
后生叹口气:“饿肚子也比累死强。去年交了租子,家里就剩半袋粮,开春到现在,顿顿喝稀的。”
张飞心里沉了沉。他在阳间时,也见过穷人家,但没像这样,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往前走了几里地,到了个镇子。镇口围着群人,吵吵嚷嚷的。挤进去一看,是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汉子,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旁边躺着个女人,盖着块破布,看着像没气了。
“行行好,给口饭吧。”汉子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我婆娘快不行了,让她走之前,吃口饱的……”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没人掏钱。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摇着扇子,撇着嘴:“又来个骗钱的,现在的叫花子,花样越来越多。”
汉子急了,冲上去想拽胖子,被胖子的家丁一脚踹倒:“滚开!别脏了老爷的衣服!”
张飞看得火起,捡起块石头,往胖子头上砸去。石头没伤人,却把他的帽子砸飞了,露出个光溜溜的脑袋。
“谁?谁敢砸我?”胖子跳脚。
没人应声。家丁们四处张望,啥也没看着。汉子趁机爬起来,继续磕头,只是声音更哑了。
张飞往破碗里扔了块银子——是之前处理阳间案子时,李大胆媳妇硬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花。银子“当啷”一声落在碗里,闪得人眼晕。
汉子愣了,围观的人也愣了。胖子见了银子,眼睛直放光,刚要让家丁去抢,被张飞又一块石头砸在手上,疼得嗷嗷叫。
“那银子是给汉子的,谁动抢,我卸他胳膊。”张飞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
众人吓了一跳,没人敢动。汉子赶紧把银子揣进怀里,给地上的女人磕了个头,抱着她往镇外跑,想来是去买吃的。
胖子捂着胳膊,骂骂咧咧地走了。人群散了,有人说:“是神仙显灵了吧?”有人说:“怕不是啥不干净的,赶紧走。”
张飞没管这些,往镇子深处走。见个小酒馆,里面坐满了人,都在喝酒骂娘。
“听说了吗?县太爷又加税了,说是要给知府大人贺寿。”
“加税?去年刚加过,这日子没法过了!”
“过不下去也得过,不然官府把你抓去当差,累死在工地上都没人管。”
张飞找个角落坐下,听他们聊天。原来这镇子归清河县管,县太爷姓王,是个贪官,每年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还纵容手下抢男霸女,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前阵子,东头的张寡妇,就因为交不起税,被衙役拉去县衙,第二天就吊死在牢里了。”
“那衙役头,叫李虎,是县太爷的小舅子,坏得流脓!”
张飞听得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在阳间时,虽也杀过人,却从不欺负百姓。这等贪官污吏,留着就是祸害。
正想着,酒馆门被踹开,几个衙役闯进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腰里别着刀,正是李虎。
“都给我起来!交月钱了!”李虎吼道,“每人五文,少一个子儿,把你们店砸了!”
老板赶紧跑出来,点头哈腰:“李爷,刚开门,还没赚着钱呢,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李虎一巴掌扇在老板脸上,“我姐夫等着钱用,你敢不给?给我搜!”
衙役们一哄而上,翻箱倒柜,把柜台上的铜钱往怀里揣,还抓起盘子里的肉往嘴里塞。
有个喝酒的汉子看不下去,站起来:“你们这是抢钱!”
李虎瞪着他:“抢又咋地?不服?把他抓起来,带回县衙!”
衙役们冲上去,把汉子按在地上。汉子挣扎着骂:“贪官!总有一天遭报应!”
“报应?老子就是报应!”李虎一脚踹在汉子肚子上。
张飞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脚把李虎踹飞,撞在墙上,滑下来时,嘴里吐了口血。
衙役们吓了一跳:“谁?”
“你爷爷我。”张飞现了形,手里没带蛇矛,就凭一双拳头,也够这些人喝一壶。
“哪来的疯子?敢打官差?”衙役们拔出刀。
张飞没废话,抢过一把刀,反手劈在旁边的柱子上,刀“咔嚓”断了。衙役们吓得不敢动了——这人力气也太大了。
“把抢的钱都交出来。”张飞吼道。
衙役们赶紧把钱掏出来,堆在桌上。李虎挣扎着想爬,被张飞一脚踩住:“县太爷在哪?”
“在……在县衙喝酒……”李虎疼得直哆嗦。
“带我去。”
张飞拎着李虎,押着衙役们往县衙走。路上的老百姓见了,都躲得远远的,不敢出声。到了县衙门口,两个守卫想拦,被张飞一拳一个打倒。
县衙里果然摆着酒席,县太爷正搂着个女人喝酒,见张飞闯进来,怒道:“大胆狂徒!敢闯县衙!”
“王知县,别来无恙。”张飞把李虎扔在他面前,“你这小舅子,在镇上抢钱打人,你管不管?”
王知县看了看地上的李虎,又看了看张飞,脸色变了:“你是何人?”
“阴界巡查史,张飞。”
“阴……阴差?”王知县吓得魂都没了,“你……你找我干啥?我没做过亏心事!”
“没做亏心事?”张飞冷笑,“张寡妇的死,咋回事?苛捐杂税,咋回事?你自己说,还是我把你带回阴司,让那些被你害死的鬼魂跟你说?”
王知县瘫在地上,尿了裤子:“我说!我说!张寡妇是……是李虎逼死的,税是……是知府让加的,我不敢不加啊!”
“知府?”张飞皱眉,“哪个知府?”
“东昌府……知府刘大人……”
张飞没再问,他知道,这官官相护,查下去没个头。他抓起王知县和李虎,对衙役们说:“把抢的钱还给老百姓,再把苛捐杂税的册子烧了,不然,他俩就是你们的下场。”
衙役们连连点头。
张飞拎着两人,往清河县外的山神庙走。到了庙里,他拿出云踪令,对着两人一晃。令牌发出白光,照得两人惨叫连连,身上冒出黑烟——那是他们做的恶事显形了。
“你们这等恶人,阳间的律法治不了,就用阴司的规矩。”张飞道,“从今天起,你们就在这山神庙当差,守着山神爷,直到还清罪孽为止。”
他用符咒把两人定在庙里,让他们日夜听着百姓的祈祷,看着人间疾苦,却啥也做不了,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处理完这事,张飞往回走。路过之前那片农田,见老农和后生还在插秧,只是手里多了个馒头,想必是汉子用银子买了粮食,分给了乡邻。
“爹,你看,天上有云彩,像不像棉花?”后生指着天。
老农抬头看了看,笑了:“像,等秋天收了粮,给你做件棉袄。”
张飞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些。他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这人间的苦,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只要能帮一把,就不能袖手旁观。
回到阴司,无脸老头在界碑旁等着,见他回来,递给他个茄子:“回来了?看你脸色,怕是又管了不该管的事。”
“啥叫不该管?”张飞咬了口茄子,“老百姓过得苦,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老头笑了:“也是,你这性子,改不了了。对了,阴司的‘望乡台’最近出了点事,好多鬼魂上去,就哭着不肯下来,说是看见阳间的亲人遭罪,想回去帮忙。”
“望乡台?”张飞皱眉,“那地方是让鬼魂最后看一眼阳间的,咋会这样?”
“还能咋地,阳间的事,闹到阴司了呗。”老头道,“你去看看?”
张飞点点头。他知道,这人间的苦,终究还是会传到阴司,就像这阴阳两界,从来都不是隔开的。
他往望乡台走,远远就听见哭声,一片接一片,听得人心头发紧。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怕是更棘手了。但他不怕,只要还有一口气,这巡查史,他就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