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劈云的斧头声,在南天门响了半宿。张飞被吵得睡不着,索性往天上走,见南天门的云堆里,嵌着些碎木片——是吴刚的斧头劈下来的,混着桂花香。
“你这劈的是云还是树?”张飞扯住吴刚的腰带,他正踮脚够块厚云,脚底下的云被踩得往下沉。
吴刚抹把汗:“这云里有土,劈着跟砍树似的。”他指了指云缝,里面露着点黑,“你看,是尘,积了三百年的。”
张飞伸手抓了把云,果然攥出些泥渣,里面裹着个小泥人,是个扫地的仙童,正对着他们作揖。
“是南天门的扫云童。”吴刚认出他,“前阵子犯了错,被玉帝罚去守云,说是云扫不干净就不准归位。”
小泥人往云堆深处指,那里有个破扫帚,柄上刻着“勤”字,却被尘埋了半截。
“他哪是扫不干净,是没人搭话,扫着扫着就懒了。”张飞把扫帚扒出来,递给吴刚,“你帮他劈云,他帮你扫渣,俩懒汉正好搭伙。”
扫云童的泥人笑了,在云里滚了圈,变成朵小云,托着扫帚跟在吴刚身后。
劈到天亮,云堆露了个大洞,能看见阴司的义气碑。碑前的桃核芽儿又长高了,叶片上沾着点云尘——是吴刚劈下来的,飘了一路。
玉帝的仪仗从云洞下过,见吴刚举着亮闪闪的斧头,愣了愣:“你这斧头……磨了?”
“嗯,劈云用。”吴刚往旁边挪了挪,给仪仗让道,“陛下要过,我再劈宽点。”
玉帝突然笑了:“不用了,这洞挺好,透着亮。”他指了指云里的尘,“这些尘,攒着也是堵心,劈了干净。”
扫云童突然往云里撒了把桂花,是吴刚砍剩的碎枝磨的粉。桂花沾着尘,往下飘,落在张飞的蛇矛上,香得很。
张飞瞅着那洞,突然说:“啥云堆尘堆,说白了就是心里的懒堆,不劈,永远堵着。”
吴刚扛着斧头往广寒宫走,扫云童的小云跟在后面,像个尾巴。云洞里的光,正好照在炼丹房的顶上,老君正往炉里添柴,桂树枝烧得噼啪响,比平时旺多了。
吴刚扛着斧头往回走,扫云童的小云跟在他身后,飘得忽高忽低,像条没断奶的小狗。云里的桂花粉沾了他一身,走到广寒宫门口,嫦娥正蹲在桂树下捡花瓣,见他过来,手里的篮子晃了晃。
“劈出的云洞能看见义气碑了。”嫦娥抬头笑,“刚才瞅见张三爷在碑前浇水,那桃芽儿快有半尺高了。”
吴刚摸了摸斧头,刃上还沾着云尘,蹭在衣襟上,留下道灰印。“玉帝说那洞透着亮,不用补。”他往树洞里瞅,乌鸦正用荷叶垫窝,窝里铺着新摘的桂花,“扫云童说,往后他天天来扫云,让那洞一直敞着。”
正说着,南天门方向传来吵嚷声。是扫云童,正跟个金甲天兵争执:“这云渣能当肥料!你凭啥扔?”天兵手里拎着个簸箕,里面装着吴刚劈下来的云尘,要往天河里倒。
张飞不知啥时站在旁边,指着簸箕:“倒了可惜,给我。”他接过簸箕往义气碑走,云尘里混着些细小的桂花粒,是扫云童偷偷撒的。
到了碑前,桃芽儿的新叶上沾着露水,被云洞漏下的光照得发亮。张飞把云尘往根上撒,尘里的桂花粒遇水,竟冒出点香气,引得几只小蝴蝶飞来——是阴司的“忆魂蝶”,专往有念想的地方凑。
“这尘里有仙气。”守碑的老卒凑过来看,“你闻着没?像广寒宫的味儿。”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是吴刚托他转交给张飞的,里面是半块桂花糕,“说谢你提点他,让他斧子不生锈。”
张飞咬了口糕,甜丝丝的,混着点云尘的土味,倒不怪。他突然想起吴刚磨斧头时的样子,汗珠子掉在磨石上,溅起的火星里,好像都裹着桂花。
南天门的云洞越来越宽,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阴司的忘川河染成了金的。扫云童正用新扫帚把云渣归拢到一起,堆成个小土坡,上面插着块木牌,写着“桂云肥”——是吴刚帮他刻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
玉帝的仪仗又从云洞下过,见扫云童在堆肥,笑着对身边的仙官说:“这孩子以前总偷懒,现在倒勤快了。”他让仙官取来把新扫帚,递过去,“换把好的,扫得干净。”
扫云童接扫帚时,手在抖,扫帚柄上刻着“尽职”二字,跟他那把旧的“勤”字,正好凑成一对。
张飞站在义气碑前,看云洞里的光慢慢移动,照在桃芽儿上,像有人在轻轻拍它。他突然觉得,这阴司和天庭,原是连着的,就像吴刚的斧头和扫云童的扫帚,看着不搭界,凑到一块儿,倒把日子扫得亮堂。
风从云洞钻进来,带着天河的水汽和广寒宫的桂香,吹得桃芽儿轻轻晃。张飞摸了摸碑石,凉丝丝的石头上,竟也沾了点暖意,像谁用手捂过似的。
他知道,这云里的尘,就像心里的懒,看着不起眼,攒多了就堵路。但只要有人肯动手扫,再厚的尘,也能变成养人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