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冰棱凝杀机，微芒破死寂

“现在。”

二字既出，宛若极北寒渊坠下的冰魄，重重撞入凝滞如膏的空气，激起无声却刺骨的寒涛。这寒涛更似一柄淬冰的重锤，狠狠砸在林淼本就濒临崩断的神弦之上，令他周身不受控地泛起一层寒栗。

凌霜声线不高，反倒带着几分寒潭般的清冷平稳，却裹挟着一层冻彻骨髓的极寒威压，轻描淡写便穿透仓库角落交织的畏惧、好奇与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盖过杂役们因久立与惶惶而生的粗重喘息。那双冰蓝色眼眸此刻褪尽凡尘烟火，似两片悬于九天之上的万年寒晶，无波无澜间藏着致命威慑，死死锁在林淼单薄的身影上——眸中再无半分先前的探究与好奇，唯余纯粹到极致的命令之意：速去完成！以你那套连自身都未必全然掌控的诡谲法门！

“尽数处置。”四字清越如冰裂，却似一座巍峨无形的冰山轰然压落，沉甸甸坠在林淼本就不堪重负的肩头，令他腰脊下意识地微弓。眼前那堆半人高的污符纸山，在凌霜无温的注视下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疯狂膨胀蔓延，转瞬化作望不到边际的秽浊荒原，空气中的阴邪之气愈发浓烈刺鼻。而他，便是被强遣于此的孤囚，孑然无援，需徒手涤清这片秽土，连半分喘息之机都无从奢求。

绝望，深彻骨髓的绝望，如寒潮般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死死扼住他的咽喉，令他几近窒息。怀中符盘仍散发着灼人暖意，这份暖意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宛如燃尽的篝火余烬，暖不透冰封的躯体，反倒更添精神的耗竭与虚脱。先前点亮第一格带来的微薄增益，在凌霜近乎无情的命令面前，渺小得如同投入怒海的一掬细流，连微末涟漪都无从泛起。他清晰感知到，体内本就微弱的精神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恰似狂风中的残烛，火苗摇曳欲熄，随时都会归于湮灭，连灰烬都不存半分。

“尽……尽数处置？”林淼干裂的唇瓣翕动，声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带着濒临破碎的颤音。他满眼哀求地望向凌霜冰封般的容颜，盼着这位冰霜师姐能窥见他的极限，洞悉他的油尽灯枯——哪怕只是一丝怜悯，半分松动。

然而回应他的，唯有凌霜冰眸中愈发凛冽的寒意，那寒意几近凝结成实质，令周遭空气都冻得发脆。还有那根白皙如玉、宛若精雕细琢的玉指，此刻却似勾魂索命的死神之指，再次坚定无比地指向污符纸山。她的动作毫无迟疑，姿态依旧孤高冷绝，仿佛林淼的哀求不过是一粒微尘拂过冰面，转瞬即逝，连让她分神一顾的资格都无。

“凌师姐！这……这实在太多了！”钱多多眼珠飞速轮转，即刻抓住契机跳将出来，脸上堆起谄媚又夸张的忧色，声线刻意拔高，唯恐旁人听不真切，“林师弟方才那几番净化，瞧着便耗力巨甚！您看他面色，惨白如宣纸般一戳即破！这若是累垮了他，耽误了师姐处置污符的大事，小的万死难辞其咎啊！不如……师姐发发慈悲，容他稍作歇息缓口气？或是将这些污符分予我等，也好替他分担一二？”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挤弄着脸上的肥肉，频频以眼神示意周围看热闹的杂役，欲图煽动情绪、搅乱局面。

“噤声。”凌霜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冰，甚至未曾扫过钱多多一眼，仿佛他只是件碍眼的尘芥。可这二字却蕴含着千钧威压，化作无数无形冰针，瞬间刺穿钱多多所有伪装。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固，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宛若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后续话语尽数噎在喉头，涨得脸颊通红。绿豆般的小眼之中，谄媚之色迅速褪去，唯余翻涌的惊惧与难掩的怨毒，却半个字也不敢再多吐露。

凌霜的目光毫不停滞地落回林淼身上，冰蓝色瞳孔深处，似有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失望悄然掠过？又或是某种被强大意志力强行压制的焦躁在暗潮涌动？无人能洞悉这位冰霜师姐的心思，唯有她自身明了，她要窥见更多——窥见林淼那诡谲力量的极限，勘破这力量背后潜藏的隐秘！这堆散发着阴邪气息的污符，便是检验一切的试金石，她断无轻易放弃之理。

林淼的心沉坠无底冰渊。退路已绝，钱多多的“善意”被瞬间碾碎，凌霜的意志坚如磐石、不可撼动。他唯有前行，纵使前方是万丈悬崖，亦无回头之路。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浓烈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才勉强维系住最后一丝清明。剧痛与腥甜如催化剂般，刺激着昏沉混沌的脑海。他猛地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哀求之色，不再看凌霜，亦不再看周遭任何人，目光如濒死挣扎的困兽，死死锁定眼前那座散发着恶臭的污符纸山。意念如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的绞索，拼尽全力勒向怀中滚烫的符盘，在心中疯狂呐喊：盘盘！再助我一次！仅此最后一次！

嗡……嗡……嗡……

符盘的嗡鸣声一次更比一次微弱滞涩，宛若风中残烛的垂死者在艰难喘息，带着随时会断绝的绝望之意。每一次驱动，都伴随着林淼剧烈的躯体震颤，额角的冷汗如断线珠玉般滚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淡金色涟漪从符盘之上扩散开来，却愈发黯淡无光，波及范围亦愈发狭小，仿佛被周遭的阴邪之气牢牢禁锢。净化一张污符的时长，从最初的瞬息功成，渐渐拉长至数息、十几息，每一秒都似油煎火燎般煎熬。

嗤……嗤……的净化声响，亦变得断断续续，满是垂死挣扎的悲戚之意。

一张……两张……三张……

林淼的动作愈发迟缓，仿佛周身关节皆已锈蚀，身躯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栽倒于地。每一次弯腰拾取污符，都似背负千钧山岳，腰脊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每一次放下净化后的符纸，都宛若耗尽了全身气力，手臂不受控地颤抖。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天地都在视线里旋转模糊，脚下的地面亦在不停晃动。符盘传来的灼热感，此刻已化作酷烈折磨，宛若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胸口，一点点灼烧着他最后一丝生命力。

净化完毕的符纸在另一侧缓缓堆叠，每张皆光洁如新，中心烙印着微小的金色星辰。只是相较于最初几张，新烙印的金光明显黯淡许多，流转之速亦慢如蜗牛——仿佛林淼的疲惫，亦侵染了这烙印的神力。

仓库之内彻底沉寂下来，唯余林淼粗重如破旧风箱的喘息，以及愈发微弱的净化“嗤嗤”声，在空旷的仓房之中回荡不绝。所有杂役皆屏息凝神，眼神复杂地望向那个在符纸山前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有人流露转瞬即逝的怜悯，有人是麻木不仁的漠然，但更多人却是事不关己的冷观，只将此景视作一场难得的闹剧。钱多多缩立于一旁，绿豆小眼之中闪烁着阴冷之光，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撑不住了吧？废物终究是废物！纵是挣扎，亦难逃崩溃陨灭的下场！

凌霜依旧静立如冰雕，冰封的容颜之上毫无波澜，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她无关。但她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林淼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张净化后的符纸，尤其是那愈发黯淡的金色烙印。冰蓝色瞳孔深处，先前翻涌的风暴似平息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专注，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焦灼——她在等待一个临界点，一个能解开心中疑惑的答案。

当林淼颤抖着双手，将第二十张净化符纸摞于顶端之时，他的躯体终于抵达极限。眼前猛地一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躯的重量，宛若被抽去所有骨骼，整个人软软向前扑倒！

“噗通！”

他重重摔落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之上，脸朝下，额头毫无缓冲地磕撞在凸起的石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之声！尖锐的剧痛瞬间从额头蔓延开来，令他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可这份痛楚，远不及精神彻底枯竭带来的灵魂撕裂般的虚无与空洞。他浑身软得如同一摊烂泥，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意识宛若断线的风筝，迅速坠向无边黑暗的深渊。唯有怀中那枚符盘，仍固执地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热量，冥冥之中提醒着他——汝尚未殒命，仍存一线生机。

“废物！”钱多多第一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脸上即刻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幸灾乐祸，肥胖的身躯迈着小碎步快速上前，眼神之中闪烁着阴鸷恶意，似要趁机对林淼发难，甚至想踏上一脚，宣泄先前被无视的怨怼之气。

然而，就在林淼倒下的刹那，就在钱多多抬步的瞬间——

凌霜动了！

她始终交叠的玉手，在此刻骤然微动！右手食指宛若蓄势已久、凝聚极致寒力的冰晶箭矢，毫无征兆地快如闪电般凌空一点！指尖划破空气，带出细微的破空之声，目标精准无比，直指倒地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林淼！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寒芒，从她指尖迸发而出，宛若千锤百炼的最锋利冰棱，瞬间撕裂空气，裹挟着刺骨杀意与冻魂的极寒，如锁定猎物的寒星般，精准射向林淼毫无防备的后心！

变故陡生，快若电闪，狠绝无匹！

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忘却。钱多多更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当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惊恐，肥胖的身躯不受控地瑟瑟发抖！看管仓库的管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于地，裤脚之处竟隐隐渗出湿痕。

冰棱索命！

凌霜师姐，竟要当场格杀这已然力竭昏厥的杂役？！

无半分预兆，无丝毫缘由，唯余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冰蓝色寒芒裹挟着死亡的呼啸，距林淼后背仅剩毫厘之遥！

就在此刻——

嗡——！！！

一声远比此前所有嗡鸣都要猛烈、狂暴、古老的震鸣，猛地从林淼怀中爆发开来！这震鸣宛若沉眠亿万年的远古巨兽被彻底惊动，携毁天灭地的磅礴气势席卷整个仓库，连仓房的梁柱都在这震鸣之中微微震颤。

这震鸣并非借由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仓库之内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皆觉大脑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唯余嗡嗡轰鸣，思维陷入停滞，身躯不受控地颤抖。

与此同时——

呲啦！！！

耀眼夺目的金光！纯粹到极致、不掺半分杂质的金色光芒，如挣脱桎梏的初升朝阳，从林淼后背与地面的狭小缝隙中猛烈迸射而出！这光芒未向四周肆意扩散，反倒在半空之中迅速凝聚，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金色光膜，无数细密复杂、裹挟着古老韵味的金色符文在光膜之中疯狂流转跳跃，宛若活物，瞬间将林淼整个后背牢牢笼罩，构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守护屏障。

轰！！！

冰蓝色寒芒裹挟着凌霜的意志与杀机，狠狠撞在这突兀出现的金色符文光膜上！

刺耳的爆鸣与冰屑炸裂的脆响同时迸发，响彻整个仓房！冰蓝寒芒与纯金光膜激烈碰撞、湮灭，无数能量碎屑在半空之中飞溅四散。强大的能量冲击波如无形巨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近处的几堆符纸被这股狂风扫过，哗啦啦倾倒一片，扬起漫天尘土与符纸碎屑，整个仓库都变得灰蒙蒙的。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之中，那凝聚了凌霜强大力量的冰棱寒芒，竟如撞上神盾的顽石般寸寸碎裂、崩解，最终化为细碎的冰晶粉末，在金光之中宛若破碎星屑般飘散消融！

而那金色符文光膜，在挡住这致命一击之后，光芒迅速内敛黯淡。几粒微尘般细小却无比纯粹的金色光点，如流星般散落，缓缓渗入林淼体内，最终消逝无踪。所有光芒尽数收敛回他的怀中。

林淼依旧无声无息地伏在地上，毫无动静，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只是他那件破烂的麻衣后背上，一道清晰的创口赫然在目——边缘焦黑，乃是能量灼烧所致，创口深可见骨，狰狞可怖，正是金光与冰棱碰撞的核心之处。殷红的鲜血从创口中汩汩涌出，如泉眼般不断流淌，迅速染红身下的尘土，形成一滩刺目的猩红。

仓库之内再次陷入死寂，比此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成冰。所有人皆未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呆立原地，眼神之中满是震撼与恐惧。唯有鲜血滴落泥土的“嗒……嗒……”声，在这死寂之中格外清晰，一点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

凌霜那双冰封万年的寒眸，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凝固了。

她完美无瑕的玉指仍保持着方才点出的姿势，指尖却似被反噬般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泛着森然冷光。冰蓝色瞳孔深处，不再是一片冰封的死寂，清晰倒映着林淼背上焦黑流血的狰狞创口，更倒映着方才那惊鸿一瞥、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金色符文光盾！光盾之中流转的古老符文，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神圣与威严，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死死锁定在林淼紧贴地面的胸口位置。指尖，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而此刻，在林淼怀中无人能够感知的角落，那枚看似普通的塑料符盘之上，九宫格的纹路清晰可见。已然点亮的第一格之内，金芒黯淡到了极致，如狂风暴雨中即将熄灭的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但就在紧邻它的第二格深处，一粒微尘般细小、却散发着极致纯粹圣洁的金色光点，正悄然浮现闪烁，宛若寂灭宇宙之中诞生的第一颗星辰，携带着无尽的生机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