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星印涤尘垢 ,冰指颤寒渊
死寂如墨。
仓库幽隅,静得可闻尘埃簌簌下坠之声。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终被林淼粗重急促的喘息生生刺破。他双手仍死死按在腹间,指缝间犹残留符盘灼骨的余温,整具身躯因极致的精神耗竭与脏腑隐痛剧烈颤栗,每一寸筋肉都在发出脱力的哀鸣。冷汗如断线珠玑,自额角、鬓边滚滚滑落,砸在冰冷糙砺的青石板上,瞬即晕开圈圈深痕,又被仓内寒气凝作细碎的冰珠。每一次喘息都裹挟着破风箱般的嘶哑,胸腔闷痛如绞,仿佛下一刻肺腑便会被这剧痛撕裂,碎作齑粉。
然无人顾及他的狼狈。
诸般杂役、管事,乃至静立一侧的凌霜,目光皆如磁石相吸,死死钉在他身前那张静静卧着的符纸上,连眨眼都不忍稍作。
那张符纸洁净得近乎剔透,在灵灯暖黄的光晕里,泛着温润如玉的柔光,宛若精雕细琢的玉笺,而非凡俗符纸。它随意搁置于一堆污符之中——那些符纸或沾乌墨、或裹油垢,边缘卷翘破损,甚者霉变发黑,弥散着淡淡的霉味与符墨腥气。一净一污,对比悬殊,这张符纸恰似污泥中骤然绽放的雪莲,清冽得刺目,直教人心旌震颤。而符纸中心,那枚指甲盖大小、纹路玄奥繁复的金色符文烙印,更如万古长夜中骤然亮起的启明星,散发着微弱却纯粹至极的气息。这气息似携涤荡万秽之能,悄然弥散开来,竟令周遭浑浊之气都为之一清,牢牢攫住众人视线,令其挪不开半分。
“这…这…”管事张了半晌的嘴方艰难合拢,发出梦呓般的喟叹。他肥厚的手指死死指着那张符纸,指尖因极致震惊剧烈哆嗦,脸上赘肉亦随之颤栗,额角冷汗顺颊滑落,竟浑然忘却擦拭。“这…这是如何做到的?方才…方才明明还是张遍染墨渍的废符!怎地转瞬之间…便洁净至此?”
“神乎其技!当真神乎其技!”离得最近的杂役弟子忍不住低呼出声,双目圆睁,几欲脱出眶外,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震撼。他下意识地趋前半步,又似忌惮惊扰这神迹,猛地顿足,身躯仍因激动微微颤栗。
“他…他方才做了什么?我只瞧见他骤然扑上,捂腹蹲身,瞧着似痛彻心扉…而后…而后不过瞬息之间,这符纸便洁净无垢?还多了这般璀璨的金印?”另一个杂役用力揉搓双眼,指节都揉得发白,反复确认数遍,方敢信所见非虚,语气中满是茫然与惊叹。
“诡异!太过诡异!”人群后排,有人压低嗓音嘀咕,语气中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看向林淼的目光亦变得复杂。这林淼居杂役院长近一载,向来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何以骤然习得这等通天手段?莫非是得鬼神庇佑,抑或是藏有什么邪门法宝?
窃窃私语如水滴入沸油,瞬间在杂役群中炸开。震惊、疑惑、好奇、艳羡,乃至一丝隐隐的妒意,诸般情绪在空气中交织弥漫,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整个仓库幽隅,令原本死寂的氛围变得燥热而压抑。
钱多多脸上赘肉狠狠抽搐,绿豆般的小眼之中,贪婪的绿光几欲冲破眼眶,凝为实质。他死死盯着那枚金色烙印,呼吸粗重如拉风箱,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数番。果然!这小子身上定然藏有至宝!他早便觉林淼清理符纸之速异于常人,这哪里是什么寻常清洁之法?分明是能提纯符纸、烙印符文的通天绝技!那金色烙印中蕴含的力量气息,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亦能隐约感知几分纯净与厚重,这至宝的价值…简直超乎想象!
必欲得之!不惜一切代价亦要得之!只要将这至宝攫取在手,他在符峰的地位必将平步青云,届时别说区区一个杂役管事,即便是内门弟子,亦要对他礼遇三分!
钱多多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与占有欲,脸上瞬间堆起愈发谄媚夸张的笑容,赘肉挤得双眼几不可见。他抢步上前,对着凌霜的方向深揖不起,腰弯得宛若熟透的虾米,声音洪亮得几欲掀翻仓库穹顶:“凌师姐!您瞧!小的所言非虚吧!林淼师弟这手绝技,堪称一绝!洁净利落,更能留此奇绝金印!这般效率,这般品相!啧啧!别说咱们杂役院,即便是遍观整个符峰,亦难寻第二个这般出众之人!实乃咱们杂役院的栋梁之材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眼角余光狠狠剜向林淼,眼神中的威胁与催促毫不掩饰,仿佛在言:识时务者为俊杰,速速配合展演,否则休怪我无情!“林师弟!还愣着作甚!快!再为凌师姐展露身手,将余下符纸尽数处理!让凌师姐好生瞧瞧你的能耐,也好为你谋个锦绣前程!”
那目光如毒蛇信子,一下下舔舐着林淼紧绷的神经,令他通体生寒。
林淼的心瞬间沉至谷底,如坠冰窖,通体冰凉。
他心如明镜,经此一遭,钱多多已然将他死死盯上。这胖子贪婪狠毒,一旦被其缠上,往后在杂役院怕是再无宁日。可眼下,他别无选择。
凌霜的目光仍如两座万年不化的冰山,沉沉压落其身,带着穿透灵魂的审视与探究。那目光太过冰寒锐利,仿佛能将他从内到外洞彻通透,连藏于怀中的符盘都无所遁形,令他汗毛倒竖,呼吸亦变得小心翼翼。
林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间干涩如炙,似堵着一团烧红的棉絮,连出声都觉费力。符盘在怀中依旧灼烫,那点亮的第一格九宫格,金线已然黯淡不少,每一次微弱流转,都牵扯着他疲惫不堪的精神,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密密麻麻地穿刺他的识海,疼得额角冷汗又添几分。方才那一下极限爆发,消耗实在太过巨大,大到他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几近耗尽。
但他不能停,更不能露怯。
一旦露怯,非但会令钱多多愈发肆无忌惮地逼迫,更会令凌霜失却耐心。以这位师姐的冰冽性子,若觉他失却利用价值,或是藏有秘密不肯献出,等待他的恐是毫不留情的处置。
林淼缓缓松开按在腹间的手,指尖因用力过度泛着惨白,指节凝着青黑。他咬牙强撑,站直身躯,尽管双腿仍不受控制地颤栗,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腹间剧痛,令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抬眸,迎向凌霜那双冰封的寒眸,目光中藏着一丝被逼至绝境的倔强。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深处,先前的惊愕与探究并未消散,反而沉淀得愈发幽深,宛若结了一层更厚的寒冰,冰面之下,隐约有暗流汹涌翻腾。凌霜依旧未曾启齿,身姿挺拔如冰雕玉琢,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唯有那道冰冷的目光,如无形锁链般将林淼牢牢缚住,静待他的“展演”,静待一个能令她满意的答案。
林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符墨特有的浓烈气息,刺激得喉间一阵发痒,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不再睇视旁人,目光死死锁定那堆如山的污符纸,意念再度沉入怀中滚烫的符盘,动作小心翼翼,仿若触碰易碎的琉璃。
这一次,他不敢再追求速度,更不敢再极限爆发。他必须精准掌控——掌控精神力的输出,掌控符盘力量的释放,既要完成净化,又要尽可能节省消耗,否则未等处理完这些符纸,他便已撑不住轰然倒地。
他尝试着将残存的精神力凝聚成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引向符盘中心那点亮的第一格。过程中,识海的刺痛愈发清晰,他死死咬牙,硬生生隐忍,不敢有丝毫分神。意念精准锁定最上方那张遍染墨点的符纸,在心中发出清晰而稳定的指令——净化!
嗡……
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宛若蚊蚋振翅,悄然在林淼的感知中响起,微弱到唯有他自身能够捕捉。符盘中心,那黯淡的金线微微亮起,荡漾开一圈比先前更微弱、更内敛的淡金色涟漪,似月华倾泻于平静湖面,温柔得近乎虚幻。涟漪无声弥散,轻柔地扫过那张符纸表面,未起半分波澜。
嗤…嗤…
极细微的声响传来,如同春雪消融于暖阳,带着沁人心脾的轻柔。符纸上那些顽固的墨点,在淡金色涟漪拂过的瞬间,宛若被最纯净的甘泉冲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未留半分痕迹。就连符纸边缘因受潮而起的毛边,亦在涟漪包裹下变得平整顺滑,仿若刚从符纸坊中制出般崭新。
整个过程静谧而柔和,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毫无张扬之意,却蕴藏着令人惊叹的磅礴力量。
当淡金色涟漪彻底消散,符纸已然洁净如初,中心位置,一枚与先前一模一样、微小却清晰的金色符文烙印悄然浮现,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在灵灯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纯净温暖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林淼的脸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额角的冷汗又添一层,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胸前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但这一次,他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稳稳立于原地,未曾倒下。他默默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这张净化完毕的符纸拿起,轻轻置于旁边那一小摞干净符纸的最上方,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
随后,他再度垂眸,目光锁定下一张污符纸。
嗡……
嗤…
同样的过程再度上演。淡金色涟漪悄然荡漾,污秽无声消弭,洁净的符纸上,金色星辰烙印再度亮起,宛若一场无声的盛典,庄严而神圣。
一张,复一张。
仓库幽隅再度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杂役皆彻底停下手头动作,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若朝圣般,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淼缓慢而稳定的身影。他们虽无法以肉眼直接瞧见那淡金色涟漪,却能清晰感知到符纸清理时的细微声响,以及最终脱胎换骨的神奇效果。每一次符纸由污转净的蜕变,每一次微小金印的浮现,都如一场精妙绝伦的道法展演,狠狠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令他们对符道的理解,首次触及全新的维度。
看向林淼的目光,亦从最初的震惊、怀疑,渐渐变得复杂——有敬畏,有好奇,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这个平日里任人欺凌、默默无闻的杂役,竟藏着这般逆天本事,实在太过颠覆他们的认知。
管事依旧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任由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浸湿领口布料亦浑然不觉,脑海中只剩“神奇”“不可思议”几词反复盘旋。
钱多多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眼底的贪婪却几欲溢散而出。他兴奋地搓着胖手,掌心肥肉挤压摩擦,发出腻人的声响,仿佛已瞧见无数灵石、丹药、功法在向自己招手。他时不时偷瞄凌霜的神色,小眼滴溜溜转个不停,在心中飞快盘算:待此事了结,该如何将林淼牢牢掌控于股掌之间?是用威逼利诱之法,还是直接上报师门,将功劳揽入己身?无论如何,这奇货必须牢牢攥在手中!
而凌霜……
她仍静立如冰雕玉琢,周身散发着令人心寒的凛冽气息,仿佛与这喧闹幽隅格格不入,又似是这一切的掌控者。但那双冰封万年的寒眸,再也无法维持最初的平静无波,冰面之下,是汹涌翻腾的滔天暗流。
她的目光如最精准的箭矢,紧紧追随着林淼的每一个动作,最终皆定格在净化后符纸上的金色烙印之上。那烙印的纹路玄奥而古老,宛若洪荒时代流传的秘语,带着直指符道本源的磅礴力量,每一道纹路都清晰无比,仿佛蕴含着天地运行的至理。每一枚烙印都如明镜,清晰映照出她冰蓝色瞳孔深处正在碎裂的冰川。
当林淼成功净化第五张符纸时,凌霜那双交叠于身前、完美无瑕的玉手,右手食指,极其细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幅度小到近乎无法察觉,若非她的手太过白皙纤细,宛若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恐怕连这一丝微颤都难以捕捉。她似是察觉到自身的失态,瞬间压制住手指的动静,但指尖肌肤在那一瞬间,仍闪过一丝玉石般的冰冷反光,快得如同错觉。而她平稳的呼吸,亦有那么一瞬的凝滞,随即便恢复如常,只是气息似乎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当第七张符纸被净化,金色烙印再度亮起时,她那根食指的颤动,似乎变得明显了些许。尽管她的手仍稳稳交叠于身前,姿态依旧孤高冷绝,周身寒气亦未有丝毫紊乱,但那根手指的微颤,如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后荡漾的涟漪,终究暴露了她内心绝不平静的惊涛骇浪!
那符文!那涤荡万秽、唯余纯粹的气息!绝不是什么低阶的“清洁术”!
凌霜自幼修习符道,见识过无数高阶符箓与奇特术法,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直指本源的力量!这力量中蕴含的规则与痕迹,古老、纯粹、高远得令她心神震颤!比她正耗费心血钻研的高阶“冰心符”核心符文,似乎更接近符道的本质!这种力量若是能为己所用,她的符道修为必将再上一层楼,甚至有望突破当前瓶颈,触及更高的境界!
这真的是眼前这个浑身脏污、气息微弱、身处杂役最底层的庸碌之辈所能做到的?!
不!绝无可能!
这小子身上,定然藏着更大的秘密!或许是一件传承古老的符宝,或许是一部失传的符道功法,又或是得蒙某位上古大能的传承!
凌霜冰蓝色的瞳孔深处,风暴愈发汹涌!最初的探究已彻底化为极度的渴望!渴望洞悉这力量的本源!渴望掌控这神奇的能力!渴望拥有这超越认知的符道奥秘!
她终于不再如看尘埃般俯视林淼。在她眼中,林淼已不再是无关紧要的杂役,而是一个可能蕴藏惊天秘密的“容器”。
当林淼放下第十张净化完毕、烙印着金色星辰的符纸时,他已疲惫得近乎站立不稳,只能用手死死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整个仓库的空气都吸入肺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疲惫,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就在此刻,凌霜那冰封玉琢般的面容,终于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表情”变化。
她的唇线极细微地抿紧一瞬,原本冷冽的气息更添了几分决绝。那冰封万年、仿佛亘古不变的眉心,极其轻微地……蹙了蹙!如同平静冰面被无形力量刻下一道细微却深刻的痕迹!
那一瞬间,整个仓库的温度仿佛随她眉心蹙起再度骤降,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所有杂役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仿佛有无数冰针在穿刺肌肤。
所有杂役,包括钱多多和管事,都瞬间噤声,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们不知凌师姐为何突然蹙眉,但所有人都清楚,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位凌师姐向来冷冽寡言、喜怒无常,她的任何一点情绪波动,都可能意味着一场风暴的降临。
林淼的心脏猛地一沉,狂跳不止,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他强撑着抬起头,艰难地对上凌霜那双在冰寒中燃烧着无形风暴的眸子。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尘埃,而是……审视猎物!审视一块可能蕴藏惊天秘密的璞玉!亦或是……一块诱人至极,却也危险至极的烫手山芋!
“够了。”
凌霜终于启齿,声音依旧清冷如冰击玉石,却比先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仿佛在极力压抑某种剧烈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砸在众人耳膜之上,令人心头发紧。
她缓缓抬起右手,完美无瑕的玉指直直指向林淼面前那堆才处理了极小部分的污符纸山,声音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宛若天帝谕旨,容不得半分违抗:
“把这些,尽数处理完毕。”
短短六字,如最后的通牒,亦如开启未知审判的号角,在死寂的仓库里久久回荡,余音不绝。
“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