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
齐尘睁开眼时,窗外连一丝鱼肚白都未浮现。他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齐尘摸黑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袍,系紧腰带。他在床边蹲下,从床底拖出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他昨晚准备好的“负重”——几块从后山溪边捡来的光滑鹅卵石,每块都有拳头大小,用结实的麻绳捆扎成两串。
他拎了拎重量,约莫各有七八斤。对于他现在这具瘦弱的身体来说,已经足够沉重。
推开木门,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齐尘打了个寒颤,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夜色。
青岚宗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这个时辰,整片山脉都还在沉睡。只有守夜弟子的灯笼在远处山道上投下零星昏黄的光晕,像坠入凡间的星子。
齐尘沿着熟悉的小径向灵草园方向走去。他记得园子东侧有一片杉木林,林间有条少有人至的碎石小径,绕着小半个山坡形成环线,正是晨练的好去处。
约莫一刻钟后,他抵达了目的地。
灵草园在夜色中静默着,篱笆围起的园地里,各类灵草散发着极淡的荧光——那是灵气自然逸散形成的微光,在黑暗中如同星罗棋布的萤火。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与露水的味道。
齐尘在杉木林边停下,将两串石捆分别系在小腿上。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沉甸甸的坠感立刻从下肢传来。他试着抬了抬腿,像是拖着无形的枷锁。
“开始吧。”
他低声对自己说,然后迈开了第一步。
起初的几十步还算轻松。齐尘调整着呼吸,按照记忆中某本杂书里提到的“吐纳步法”——吸气两步,呼气两步,保持节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刺痛感,但很快又被身体运转产生的热量驱散。
然而不到半圈,困难便汹涌而来。
小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需刻意用力。碎石小径并不平坦,时有凸起的石块或凹陷的土坑,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分辨。齐尘几次踉跄,险些摔倒。呼吸开始紊乱,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短促而艰难。
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衫。深秋的寒意被蒸腾的热气驱散,他的额头、脖颈、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奔跑中甩落,没入黑暗。
一圈。
两圈。
到第三圈时,齐尘的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如擂鼓的轰鸣。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腿部肌肉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罢工。
“停下吧……太累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齐尘咬紧牙关,将那个念头狠狠压下去。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想起了自己那该死的噬灵根——那随时可能反噬、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诡异灵根。
他想起了昨夜梦中,那位青衣老者缥缈的话语。
“道法自然,生生不息。给予即是获得,反哺方得长久。”
“我……不能停……”
齐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强迫自己继续迈步。
就在意识几乎要被疲惫淹没时,一股奇异的感觉忽然从丹田处升起。
那是一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暖流,像是冬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点烛火。它顺着某种路径缓缓流动——齐尘猛然意识到,那正是他昨夜睡前反复记忆的“足阳明胃经”的走向!
虽然炼体修士不修经脉灵力,但人体气血运行本就与经脉相关。此刻在极限的体能消耗下,身体本能地调动起了最深层的能量储备,竟意外地激活了这条经脉的气血流动。
暖流所过之处,肌肉的酸痛似乎缓解了些许。
齐尘精神一振,开始有意识地配合这股暖流的节奏调整步伐。吸气时,想象气息沉入丹田;迈步时,想象暖流从大腿流向小腿;呼气时,想象疲惫与浊气一同排出体外。
这并非真正的修炼法门,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与身体本能结合的笨办法。
但有用。
第四圈。
第五圈。
当天边终于泛起第一抹蟹壳青时,齐尘完成了第六圈——他预先设定的目标。
他踉跄着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脚下的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晨光微熹中,他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休息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呼吸逐渐平复。
接下来是力量训练。
齐尘解开腿上的石捆,转而将石块抱在怀中,开始深蹲。随后是俯卧撑——他用的是变式,双手撑在林中一块半人高的平整岩石上,以降低难度。即便如此,对于臂力孱弱的他来说,每组十个都极为艰难。
深蹲三十次,俯卧撑三组,仰卧躺地举石三十次……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力竭,每一次力竭后稍作休息,又强迫自己继续。
太阳完全升起时,齐尘瘫倒在林间空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晨曦透过杉木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汗湿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望着天空逐渐从青灰转为淡金,云层被染上温暖的色泽。
身体各处传来酸胀疼痛的信号,但在这极致的疲惫之下,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就好像这具常年亏空的身体,第一次被真正“填满”了——不是用食物,而是用意志、用行动、用那种逼近极限后焕发的新生力量。
躺了约莫一刻钟,齐尘挣扎着爬起来。他走到灵草园边的溪流旁,掬起冰冷的山泉水扑在脸上,又喝了几口。水质清甜,带着山石与草木的自然气息。
回程时,他的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晨练结束了,但这只是开始。上午还有药园工作,下午要继续锻炼,晚上要尝试修炼、摸索“反哺”之法……
道路漫长而艰难。
但齐尘走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眼中那点光芒,比初升的太阳更加坚定。
经过灵草园篱笆时,他瞥见园内一株“月露草”的叶片上,正凝结着一滴晶莹的晨露。在朝阳下,那滴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颤巍巍地悬在叶尖,将坠未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