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铺着暗纹地毯，暖黄的灯光裹着咖啡香，本该是个能让人放松补觉的地方。雅科夫却像被冰水浇了后背，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他得给莉利亚打电话。

可他还没打。

而且他马上就要把另一位芭蕾首席请到圣彼得堡，来带他手下的花滑选手练芭蕾。

其实他倒不觉得莉利亚会反对美奈子过来——他甚至怀疑这两人一直都有联系，说不定美奈子要来的事莉利亚早知道了。但知道归知道，他作为搭档兼前夫，本该主动提前打招呼的。尤其是他还打算拜托莉利亚继续带普利赛茨基。美奈子是来辅导胜生勇利的，可尤里奥那小子只服莉利亚，去年夏天的舞蹈营早把敬畏刻进骨子里了。这时候换个新芭蕾老师去镇他？别开玩笑了，那小子正处在青春期炸毛期，再来一遍纯属给自己找罪受。

希望这只是青春期的过渡阶段吧。雅科夫揉了揉眉心，在心里补了句。

他不确定莉利亚的手机号换没换。离婚后他们一直保持着工作联系，毕竟在花滑圈里，莉利亚带出来的选手永远是最能打的。他没奢望过两人的关系能回到从前，但不得不承认，经她手打磨过的选手，技术细节永远比旁人精致得多。至于别的……还是别想了，那点心思烂在肚子里就好。

平时他都是打工作室电话，要么发邮件，偶尔碰面交流。可现在是个难得的好时机——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时差倒得刚刚好，这会儿莉利亚应该已经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还没睡死过去。十三个小时的时差居然派上了用场，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莉利亚的声音冷硬又干脆，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雅科夫。是关于勇利的事？早该打来了。”

“什么？”雅科夫愣了一下。他一直觉得莉利亚有种能看穿人心的本事，可就算是这样，这也太离谱了。难道她和美奈子的联系比他想的还频繁？

“雅科夫。”莉利亚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直接戳破了他的困惑，“为什么我是从真雅那儿听说，你想让我带那个叫勇利的孩子？”

“什么？”真雅明明知道他要带美奈子过来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少那孩子还懂礼貌，不像某些人。”莉利亚嗤了一声，“说真的，雅科夫，你居然让冰场经理来问我档期？要不是真雅打的电话，我直接就挂了。”雅科夫忽然想起，真雅在青年组时期受过莉利亚的指导，两人关系一直不错。“真雅还知道先问我方便的时间，不像某些人，只会自顾自定好日程通知我。”

这话像根针，精准扎在了雅科夫的旧伤口上——结婚第一年他确实干过这种蠢事，没想到离婚都这么久了，莉利亚还记着。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真雅为什么要帮莉利亚安排和勇利的训练时间？

“不过能在你把那孩子毁了之前接手，我倒是乐意之至。”莉利亚继续说着，语气和之前美奈子跟他说的差不多。可这也太冤枉人了！他请美奈子过来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把勇利教歪，结果转头就被莉利亚扣了顶毁人不倦的帽子。他想插嘴解释，却根本插不上话。

也对，和莉利亚聊天从来都不是对话，是单方面的听训。

“那孩子柔韧性不错。”莉利亚像是在自言自语，雅科夫忍不住纳闷，她什么时候看过勇利滑冰？转念一想，勇利是美奈子的得意门生，说不定莉利亚注意他比自己还早。之前美奈子喝多了透露过，勇利早年差点就去学芭蕾了，说不定那时候美奈子就跟莉利亚提过这孩子。“只要别长成维克托那样，应该能成大器。”她叹了口气，雅科夫有点意外，她居然还把维克托当成“他们的”学生。在莉利亚眼里，维克托那光鲜亮丽的职业生涯根本算不上成功——谁让那小子一门心思扑在难度跳跃上，不肯好好打磨芭蕾基础。“不过现在改还来得及。”

“来得及？”雅科夫皱起眉。勇利天赋不错柔韧性也好，但花滑选手黄金期就那么几年，就算维克托比勇利大四岁还在顶尖赛场拼，可勇利的时间并不充裕。

“十五岁是晚了点，但他有芭蕾基础，不算无可救药。”

雅科夫猛地反应过来，头皮一阵发麻。

“哦！你说的是尤里奥？”

“不然呢？尤里·普利赛茨基，你这老头子糊涂了？”莉利亚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我最讨厌浪费时间，要是再扯些没用的，我直接挂电话了。”

“我最近新签了个日本选手，叫胜生勇利。”雅科夫赶紧解释，生怕莉利亚真挂电话，“美奈子的学生。”

“美奈子的学生？”莉利亚的语气缓和了些，果然，两人早就通过气了。

“对。真雅那边是个误会，我会去说清楚。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带尤里奥，那小子确实需要你管着，我会让他好好听你的话。”雅科夫赶紧把这两件事敲定，生怕莉利亚又扯出别的话题。

“最好是这样。”莉利亚又嗤了一声，“现在说正事，你是想让我带尤里奥和勇利两个？还要加上我们那位离家出走的天才？”雅科夫没心思去琢磨“我们的天才”这句话让他心里泛起的那点酸意。

“不，这正是我打电话的原因。”雅科夫趁着莉利亚停顿的空当赶紧开口，“我请美奈子来圣彼得堡继续带勇利，想问问你能不能让她暂时住你那儿……”

“别开玩笑了。”莉利亚直接打断他，“当然是让她住回以前的房间。”

“可你的公寓……”雅科夫记得她买公寓的时候明确说过要两居室来着。

“是一间卧室加一间舞蹈工作室。你总不会让美奈子那样的贵客睡工作室吧？”

哦，原来是这样。

“当然不会，是我糊涂了。那美奈子还是住我这儿，老房间收拾一下就行。”雅科夫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盘算起尤里奥的住处——十五岁的半大小子，肯定不能让他自己住外面。

“这还差不多。算你有点脑子，没把现成的解决方案当空气。我每周四过来喝茶。”

周四。以前美奈子住他们家的时候，每周四都是固定的茶会日。

“好。”雅科夫应得很干脆。

“现在，你可以再谢我一遍——谢我带你的麻烦精学生，谢我帮你解决了美奈子的住处问题。然后挂电话，让我睡觉。”

莉利亚还是这么直接，一点拐弯抹角都没有。雅科夫忽然有点想念这种感觉——一边是情绪比过山车还夸张的选手们，一边是满嘴官话的赞助商和ISU官员，他太久没听过这么不加修饰的真心话了。

“谢谢您，巴拉诺夫斯卡娅夫人。”

莉利亚知道自己现在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就得用最恭敬的客套话才能顺毛。

“哼。”电话那头的老太太鼻子里喷出一声气，“三十五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叫我莉利亚。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允许你改了称呼。”

不等莉利亚再开口，听筒里就只剩下了忙音。她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