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科夫在中国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乔治身上。乔治跟着他训练的时间，几乎和维克托一样久。尽管他心里门儿清，哪名弟子最有夺冠的希望，但他绝不会做那种厚此薄彼的教练——每个跟着他的孩子，他都得掏出十二分的本事去带。乔治这套节目里的衔接动作还有不少瑕疵，雅科夫打定主意，非得把这些破绽都磨平不可。

可这并不代表他能完全无视胜生勇利和维克托。恰恰是这点，成了他的噩梦开端。

事实证明，带维克托来中国根本就是个错误。倒不是因为胜生勇利——这孩子状态好得很。准确来说，维克托的存在反而让他冷静了不少。也许是因为维克托没下场参赛，让他不用再重温索契总决赛那种针尖对麦芒的紧绷感；也许是这阵子两人笑的次数，比他印象里加起来还多（虽然他对胜生勇利不算太了解，但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又或许是维克托总能把勇利从刻板的赛事日程里拽出来透口气，不让他陷进自己的思绪里越想越慌。

所以问题根本不出在胜生勇利身上，完完全全是维克托的锅。

也不是说维克托自己的训练出了岔子。毕竟是维克托·尼基福罗夫，五届冠军得主的名头往那儿一摆，随便找个冰场，人家都得哭着喊着请他去训练。到了冰场上，维克托就彻底放飞自我了——四周跳玩得跟吃饭喝水似的，一会儿滑自己的节目，一会儿又跟那个日本小子换着滑……

滑得雅科夫恨不能把自己那点头发薅光。

这就是带维克托来的麻烦。雅科夫敢打包票，要是中国杯结束后他还没秃，那只能是因为维克托折腾他折腾腻了。

最气人的是，维克托说不定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搞事。他整个人都泡在胜生勇利那点事儿里，跟对方黏黏糊糊的，活像两个互相模仿的镜像（当初是谁脑子抽了想出这破主意的？哦，是他自己）。估计他连雅科夫好不容易排好的训练时间表被搅得稀烂都没发现，更别提每次把胜生勇利从既定日程里拽走，说什么“这地方你必须得去看看”的时候，他这位老教练已经气得血压飙到天灵盖了。

也有可能，以维克托那尿性，他根本就不在乎。倒不是说维克托天生冷漠无情，只是他总爱说雅科夫该多做点有氧运动，让心跳加速、血脉偾张。要是雅科夫不肯去跑步机上跑，也不肯下场滑两圈，那维克托就只能用折腾他的方式来“帮”他——比如吓得他魂飞魄散，或是气得他原地炸毛。

莉莉娅还总帮着维克托说话，现在连胜生勇利也站到那边去了。这群白眼狼！

不过话说回来，胜生勇利顺顺利利熬到了短节目抽签，没像往常那样提前崩溃，这点倒是值得欣慰。而且维克托好歹挂着教练的名头——虽然没人说得清他到底算哪门子教练。毕竟尤里那小刺头要是知道有人敢抢他当胜生勇利跳跃教练的活儿，非得用冰刀把他们全捅成筛子；至于让维克托顶替美奈子当步法教练？别开玩笑了，那画面想想都离谱。但不管怎么说，维克托还是来了。

这会儿，胜生勇利正等着上场，两人凑在一块儿不知道嘀嘀咕咕些什么。雅科夫……

雅科夫明智地选择了不插嘴。随胜生勇利去吧，等会儿再找维克托算账。当初要不是他自己非要飞去长谷津，也不至于把这尊大佛请回来，连带把胜生勇利那点对维克托的痴汉属性也一起打包带回来了。

节目已经准备妥当了，选手也该上场了。必须得上。维克托这人虽然经常没心没脑又离谱，但他绝不是会拖后腿的人。不管他和胜生勇利在搞什么名堂，至少两人都觉得那是在帮彼此。在出乱子之前，雅科夫暂时不想插手。

“该你了。”雅科夫拍了拍胜生勇利的肩膀。

“好的，教练。维克托？”

“嗯？”雅科夫从没听过维克托用这种语气说话——全神贯注，仿佛胜生勇利说的每个字都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别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我连想都不会想。”

“行了行了，看就看。”雅科夫翻了个白眼，“胜生勇利，上场！”

“是，教练。”胜生勇利用力点了下头，脸上瞬间换上了雅科夫熟悉的战斗表情，“还有……教练，你也能看看我吗？不用像维克托那样，就……就看着就行？”

“我是你的教练，你付我钱就是来让我看你滑的。”他挥挥手催着人走，“快去快去，我看着呢。”

胜生勇利把冰刀套递给雅科夫，踩着冰鞋滑向场地中央。

当了这么多年顶尖男单花滑教练，雅科夫什么场面没见过？只要滑的时间够久、水平够高，每个选手早晚都会滑一次爱情主题的节目。不是所有人都像克里斯托夫·贾科梅蒂那样，把爱情主题直接拉满到情欲的程度，但就算是那些内敛沉稳的选手，过了尤里那个年纪，也总会在节目里加入一些成熟的爱情元素——不管是男女之间，还是同性之间，或是任何性别与性向的组合，谁会在这种事上挑三拣四？

所以胜生勇利滑《爱：eros》的时候带着情欲，其实算不上多稀奇。这套节目雅科夫看过好多次了，训练时看，地区锦标赛时也看，只要胜生勇利滑这套，他基本都在场。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胜生勇利。

也从没见过滑成这样的节目。

他很想把这归结为胜生勇利超常发挥，想骗自己那只压得这孩子喘不过气的猴子终于跳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但看着胜生勇利每个动作、每一次往他左前方三步远的位置投去的眼神——那里站着看得入迷的维克托——雅科夫心里跟明镜似的。

胜生勇利下场时，得分足足领先第二名二十分，不仅打破了他在日本创下的个人最佳，还直接冲破了百分大关。

雅科夫在吻分区跟他打了个照面，就把他丢给维克托，火急火燎地冲到乔治身边。

可怜的乔治，紧接在胜生勇利后面上场，简直是要他的命。

不过，好像也不一定。

乔治眼里闪着一种光，雅科夫只在胜生勇利和尤里身上见过——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藏着支撑他在维克托·尼基福罗夫的阴影下坚持滑冰、不断拿奖的钢铁意志。

“那才是爱。”乔治朝胜生勇利靠在维克托身上走向休息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也要滑出我的爱。安雅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雅科夫扯着自己仅剩的几根头发，恨不能把乔治也一起拎过来骂一顿。但他没敢开口——毕竟这小子马上就要上场了，哪能当着临赛选手的面戳破那层窗户纸。胜生勇利和维克托之间那点暗流涌动，跟乔治和安雅当年闹到彻底决裂的破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乔治的后背：“行了，上场吧，戈沙。让全世界都看看你的本事。”

乔治还真就做到了。

所有选手滑完之后，胜生勇利稳坐第一，可乔治跟他的分差还不到十分，牢牢攥住了第二的位置。

雅科夫看着分数板，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接一个地指导这俩疯子滑自由滑，他怕是要提前把老命搭进去。

第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