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沢田纲吉降生的瞬间,并盛町死了。
深棕色的眼睛猛地睁开。襁褓里的婴儿还没适应这模糊晃眼的世界,感官被陌生的触感和气味填满,可就在这一秒,所有记忆如潮水般涌进了他尚在发育的大脑。
小镇不是国家,就像国家永远成不了小镇。但小镇的化身向来如此——生而为人,尝遍生死,最后重归大地。只是每一代化身死去时,都会把小镇千百年的记忆,全数传递给下一个继承者。
纲吉还是个刚落地的新生儿,却又曾是个笑看孙辈在膝头打闹的老翁。他曾是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沿着河湾蹦跳着给枝头的小鸟唱歌;也曾是被歉收诅咒缠身的病汉,躺在床上听着田埂里的叹息声;还曾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在码头遇上了个金发如麦浪的意大利男人。他记得自己张开双臂,把那群奇奇怪怪的意大利人迎进了自己的小屋子,笑得脸蛋都要酸了。
纲吉就是并盛町。
从他第一声啼哭开始,就没变过。
# 二
父亲动身回意大利那天,纲吉一点都不难过。
意大利的孩子回自己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沢田奈奈是他的母亲,看着她失魂落魄地坐在玄关,把丈夫遗落的袖口攥得发皱,纲吉还是有点心疼。
于是每次奈奈带着他出门买菜,才几个月大的小婴儿就会努力把奶嘴往嘴角扯,对着镇上眼熟的居民露出一个黏糊糊的笑。他能一眼看透他们的人生:保育员朝日樱总是熬到凌晨,等着晚归的家长来接孩子,把每个娃都当成自己的心头肉;五十岚一马把所有时间都分给了别人,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山本刚哪怕日子过得再苦,也咬牙撑着把儿子拉扯大——
“呜哇!”纲吉挥舞着胖嘟嘟的小手,朝着不远处的山本刚喊了一声。
“阿纲?”奈奈赶紧伸手扶住趴在自己背上的儿子,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别乱动啦,小心摔下来。”
“哎呀,这小宝宝真可爱呀。”旁边挑菜的老婆婆笑着搭话。那是神崎美智子,退休在家,膝下有五个孙辈的慈祥老人。
“嘿嘿,谢谢您夸奖。”奈奈不好意思地摸着脸颊,“前几个月带孩子真的好累,但只要看着阿纲,就什么都值得了。”
纲吉凑到奈奈耳边哼唧了两声,逗得妈妈又笑出了声。
“你们母子俩感情真好。”美智子老人笑得满脸皱纹,“不嫌弃老太婆多事的话,我这儿有几种特别适合这个月龄宝宝吃的蔬菜,再给你说几个辅食方子,保证宝宝爱吃又有营养。”
“真的吗?太感谢您了!”奈奈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就这样,在成为并盛化身的头几年里,纲吉凭着婴儿的便利,默默帮奈奈攒下了不少人脉。单亲妈妈的日子太难了,她需要朋友。
# 三
奈奈忙着跟镇上的宝妈们聊天时,一个穿着oversize衬衫、熨得笔挺的西裤外搭抹茶绿披肩的青年蹲在了沙池边。
“你好呀,我的孩子。”
青年的嗓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纲吉眨了眨眼,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明明这人穿得跟周围的主妇奶爸格格不入,却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就像他能看透别人的人生一样,他知道眼前的是谁。
“呀爸!”小家伙兴奋地挥舞着小手,连带着屁股都挪了挪,差点从沙池里翻出去。
青年笑着蹲得更低,跟纲吉齐平了视线:“看来你在这儿过得很开心?”
纲吉歪着脑袋,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青年又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我来告诉你,我已经把你上一任化身——前原拓也的遗体安葬好了。帮我跟在天上的他说一声,安心休息吧,他的灵魂会回到这片土地,回到我身边的。”
纲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想要抓住青年的手,却没稳住重心,下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沙池边的水泥地上。
“哇——!”
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青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他抱起来,学着镇上妈妈们哄孩子的样子,轻轻揉着他的头顶:“不痛不痛,飞走啦——”
周围的宝妈们见状,都笑着转过了头,大概以为是哪个早婚的年轻爸爸在哄娃。
纲吉抽抽搭搭地停下了哭,抬头看着青年一脸无措的样子,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小镇化身,怎么总不让人省心。”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脸颊,语气里却满是纵容。
纲吉往他怀里缩了缩,心里嘀咕“明明是你们这些国家化身更麻烦好不好”。这触感他太熟悉了,前原拓也的记忆里全是这种温暖的触碰。国家是不朽的,能和同类成为朋友,可国与国之间又永远隔着政治的鸿沟,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所以啊,”拓也曾在记忆里跟他说,“我们这些小镇,就得好好守着自己的国家。他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了。”
纲吉蹭了蹭青年的肩膀。他要做日本的好家人,好好守护这片土地。
# 四
并盛町从不让他轻易离开,就像每一代化身那样黏人。
“呀普!”
小小的手死死拽住了青年的裤腿。日本有心扯开,却又舍不得伤到自己的孩子。并盛町总有些特别,扎根在他心底的深度,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或许只有那些隐于地下的首领们才知道。
他还是试着动了动腿,却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只好再次蹲下身,犹豫地摸了摸纲吉的头发:“并盛君,不能这样。”
纲吉睁着和前原拓也一模一样的亮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唔……普!”他努力想要说出对方的名字,却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日本看着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过去的时光:他牵着年幼的高桥朱莉的手,陪她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块过河;看着六十岁的笠明史皱着眉头,扇着刚烤好的鱼烟;还有前原拓也在自家餐馆门口鞠躬,抬头认出他时,眼里亮起的烟花。那些在并盛町度过的细碎日常,每一秒都闪着光。
“普!”沢田纲吉鼓起脸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委屈表情。
日本彻底败下阵来。
“并盛君。”他叹了口气。
蹲在沙坑边的小孩立刻抬起头,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小天使。
“你真是油盐不进。”他又叹一声,索性也在沙坑边缘坐了下来。
“咕哈哈哈!”并盛拍着小手笑,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日本对着这个熟悉的笑容败下阵来。他早就该习惯了,不管并盛转世多少次,总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一会儿让他心花怒放,一会儿又让他哭笑不得。他伸手捞过旁边堆着的塑料小桶,认命地嘟囔:“是是是,听你的还不行吗。”
“冒昧打扰了您的工作。”这句话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他自己都觉得太见外,赶紧扯了扯嘴角冲淡客套,“说吧,今天想堆点什么?”
并盛歪着小脑袋,努力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想法,眉头都皱成了小包子。
“大阪城?”日本皱起眉,有点无奈,“换个地方行不行?你每次转世都要我堆这个——”
话还没说完,并盛就委屈地撅起了嘴,下唇一抽一抽的,眼看就要掉金豆子。
“——我知道了!我这就堆!”日本手忙脚乱地抓起小桶,动作快得像是怕晚一秒就会触发小孩的哭包开关。
接下来的大半天,并盛都紧紧拽着他的裤腿不肯撒手,直到夕阳西下,小孩的妈妈过来接人。
日本端起桌上的茉莉花茶抿了一口,忍不住又开始琢磨——他怎么每次都这么轻易就被并盛带跑节奏?
正想着,就见并盛追在妈妈身后拽围裙带子,奶声奶气地撒娇逗得女人轻笑出声。答案像以往无数次一样,从数十年的零碎记忆里浮了上来。
时间总是扭曲的,他记不太清具体过了多少年。可并盛每次转世,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那个一模一样的笑容,他却从来都忘不掉。
他放下茶杯,胸口暖烘烘的。比起国内那些永不停歇的快节奏,此刻的慢时光反倒像一种救赎。
突然,小团子手脚并用地朝他爬过来,扒着他的膝盖一点点站起身——第一次学会走路的瞬间,小孩妈妈激动得红了眼眶,差点拍手叫好。
日本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并盛偏偏选了他在的时候,把人生里这么重要的时刻展示给他看。
对他而言,并盛就像俄罗斯的向日葵,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他想起家的温暖存在。
日本默默决定,以后要多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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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岚一马的生活里有个小天使,就住在隔壁那户人家,叫沢田纲吉。
每次他被相亲对象拒绝,或是被分手,围栏另一边的小团子总会安安静静听他吐槽人生不公。
“她说我配不上她。”一马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到底哪里错了?网上相亲的时候我都如实填了学历和工作啊……难道我的文凭还不够吗?”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早就在前一天哭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呜咽。
“咕哇……呜啊!”围栏那边的小团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努力想要穿过栅栏缝隙拍到他,小短腿还在使劲蹬,却又不敢踩过草坪——是隔壁那位温柔的太太叮嘱过他不许乱跑。
一马心里涩涩的,伸手拨开栅栏间的灌木丛,把手递了过去。
一岁多的小团子(或许两岁?他从没认真记过)轻轻拍着他的指节,动作笨拙却带着十足的安慰。
“我真是没用……”一马咬着牙,声音发颤,“居然要靠一个小孩来可怜我,我简直是个废物……”
小团子拍他的动作突然停了。
“阿纲?你在跟谁说话呀?”隔壁的太太声音传了过来。
一马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完了,要是被当成变态怎么办?
可他的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僵硬地缩在原地。
“五十岚先生,你没事吧?”
温柔的女声在头顶响起,一马战战兢兢地抬头,看见沢田奈奈正担忧地看着他,非但没有尖叫,眼神里全是关切。
“变态”这种词,他听得太多了。相亲对象里一半人连第一次约会都撑不过,就会用鄙夷的眼神把这两个字甩在他脸上。
奈奈蹲下身,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这几天看阿纲总对着栅栏说话,有点担心……你肯定被前女友伤得很深吧?你看起来都没好好照顾自己,五十岚先生,你还好吗?”
废话,他当然不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马就猛地缩了缩肩膀,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人家好心关心他,他居然还在心里顶嘴,难怪前女友们都要离开他。
“……我问了个傻问题呢。”奈奈的笑容有点僵硬。
一马愣住了——他刚才把心里的话说出声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该那么想的,我——”慌乱间,前女友甩给他的那些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我就是没用……”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一马等着奈奈说以后不许再跟她儿子说话,等着她把他当成麻烦精赶走。
“一酱!不要!”小团子突然举起小手拍了拍围栏,眼眶红红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那委屈的样子看得一马心都化了。
他当初坚持隔着灌木丛说话就是为了这个!谁能扛得住这绝杀的委屈脸啊!
奈奈忍不住笑出了声:“就是呀,你不能这么贬低自己。你其实比你想的要帅多了,只要好好打理一下自己就更好了。不如等你收拾干净了,来我家吃顿饭?我可以教你一些相亲的小技巧哦。”
她笑得温婉,小团子则在旁边来回看,像在看什么精彩的比赛。
“可、可是——”一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拒绝。
“一酱!”小团子兴奋地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挤过灌木丛,扑进了他怀里。
一马彻底投降了。这个听他吐槽了一整年的小天使都开口了,他要是拒绝简直天理难容——虽然他怀疑这小团子是故意选这个时候撒娇的,心机简直跟他妈妈有的一拼。
“那、那就拜托您了。”一马低下头,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哎呀,别这么客气!我还得谢谢你陪阿纲玩呢,我之前还以为‘一酱’是他的 imaginary friend 呢。”奈奈捂着嘴笑。
……他们居然已经这样聊了一整年了?
一马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发现这小家伙正用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瞟他。
他算是看出来了,沢田奈奈就是天然呆属性。从那之后,他不光在失恋的时候找小团子吐槽,没事也会隔着栅栏跟小团子唠两句。
越过那片灌木丛,他慢慢熟悉了隔壁的沢田一家,也渐渐发现,这种温暖的感觉,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