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田纲吉清楚地感知到，父亲刚踏入并盛町的领空。

日本那边已经提前出发了，他的感知范围更广，要去迎接另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妈妈！”

纲吉的声音里满是雀跃，脚步还有点踉跄，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奈奈的腿。

“哎呀呀，小纲怎么这么开心呀？”奈奈闭着眼睛笑，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棉花糖。

纲吉只是仰头笑得灿烂，没解释原因。他知道妈妈早晚会明白的。

一个小时后，大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声，泽田家光回来了。

纲吉的眼睛亮得像当初听到那群意大利人说想定居并盛时的谷川拓也，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奈奈更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扑过去挽住丈夫结实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纲吉跟着笑出声，笑声软乎乎的，像冒泡泡的汽水。他就喜欢看妈妈开心的样子。

终于，爸爸回来了！

可他的笑容猛地僵住，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眨了眨——爸爸身边，站着个气势十足的老头，正随手拨弄着什么东西。

蒂莫特奥的目光刚对上那双眼睛，就被拽进了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里。

他踩过湿润的泥土，听见远处神社的钟声响得悠远，撞得人心头发颤。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耳边是祭典时喧闹的人声，仿佛还能闻到炒面和苹果糖的甜香。无数画面在眼前炸开：先是渔村集结的武士，接着是成群结队西装革履的男人，最后是那个几乎带着父爱的温柔眼神，注视着小镇一天天变得安宁祥和。

等他猛地回过神，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时，视线还带着点模糊。他盯着眼前那个棕发的小孩，听见了磨刀石打磨刀刃的细碎声响，仿佛整个小镇都在偷偷看着他。

“我要去见我的朋友啦，喂~~~”

北意大利坐在飞机座椅上，孩子气地晃着腿，哼着歌。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芒曾让蒂莫特奥跌进一个地下世界——那里满是低语和枪声，硬生生撕裂了小镇表面的悠闲与欢笑。

意大利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笑声里满是天真：“他叫日本，是日出之国！我得去找他聊聊，关乎我们两个未来的大事哦！”他俏皮地眨眨眼，“太私密啦，连你都不能说，首领~”

这不可能是日本。

这孩子完全没有大多数日本人的长相特征。

那……

“怎么了？首领？”家光回过头，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纲吉依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蒂莫特奥，像是第一次见他。忽然，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泽田纲吉——不，是并盛町——害羞地笑了笑，迈着小短腿 toddles 走过来，在离蒂莫特奥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你好。”

他点头致意，仿佛能嗅到蒂莫特奥血脉里的血腥味。

蒂莫特奥心头一紧，突然开始怀疑家光到底造出了个什么怪物。并盛町会不会是降临在他儿子们头上的第一个悲剧信号？

（关乎日本和意大利地下世界的未来……他必须查清楚两者之间到底还有多少联系。就算这孩子是家光的儿子，是初代首领的后裔，也绝不可能是日本本身——）

“你好，纲吉君。”他用带着口音的日语低声开口，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得罪这个看似稚嫩的小镇化身，“我是蒂莫特奥。”

纲吉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可当那孩子额头第一次浮现出火焰的纹路时，蒂莫特奥还是狠下心，封印了这个化身。

万一并盛觉醒的能力预示着小镇的未来呢？万一这里的人强大到足以推翻彭格列呢？万一纲吉不只是个小镇化身，而是并盛为了驱逐彭格列而诞生的武器呢？

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他也绝不能放任这个威胁逍遥法外。

“首领，你知道我超喜欢你的对吧~？”

北意大利依旧笑得漫不经心，蹦蹦跳跳地回到直升机上。

“我知道。”蒂莫特奥语气平静，脸上露出了从母亲那里学来的、让人猜不透的微笑，“特意提醒我干什么？”

“没什么啦，完全没有哦，喂~”

话音刚落，意大利就猛地把一样尖锐的东西捅向他的心脏，动作快得惊人，还顺势用一个亲昵的拥抱掩盖了过去。

“日本超级可怕的！笨手笨脚的我根本不敢跟他对着干，喂~~~！”意大利趴在他耳边小声呜咽，手里的尖物还在他胸口的伤口处轻轻转动，像是在故意撕开那道伤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蒂莫特奥的声音冷得像冰，身体僵在原地。

“嗯？”意大利歪着头，眼睛还是闭着的。他松开蒂莫特奥，手里拿着个东京塔的模型，尖锐的塔尖已经从刚才对准心脏的位置挪开了。他用那副惯常的软乎乎的语气笑着，拍了拍蒂莫特奥的肩膀，像是在打招呼，“只是个纪念品啦！不用这么紧张啦，彭格列九代首领~！”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完整的头衔。

“你是不是跟家光待着太孤单啦？肯定是！喂~~~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直到我们回到意大利！”

小心点，首领。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蒂莫特奥警惕地接过那个“纪念品”，看着北意大利用一个灿烂的笑容掩盖了所有情绪。耳边突然响起了炮击声，北意大利回头瞥了他一眼，笑容灿烂，眼神里却藏着无数秘密。蒂莫特奥猛地吸气，几乎要被那股窒息感压垮——他仿佛看到沉在深海里的彭格列分部，正被海水的压力一点点碾碎，而他自己，不过是那片深海里的一枚贝壳。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意大利。”他小心翼翼地措辞。彭格列永远逃不开国家的掌控。

“哦哦哦！那我要吃意面！还要吃更多的意大利面！再再来一份意面！”

（于是，泽田纲吉依旧是彭格列的威胁。）

空。冷。孤单。

突然之间，泽田纲吉不再是并盛町全体居民的化身，他只是他自己。

好孤单。好安静。

呼吸。

他是……人类？

他是泽田纲吉，还是并盛町？

“纲吉。”

一个声音在呼唤他，在那个奇怪的老头和爸爸都离开之后。

他应该认得这个声音的，应该知道是谁在叫他。

可当他从草坪上抬起头，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到那头干枯的铁锈色头发和棕色眼睛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还是觉得孤单。还是觉得自己像个活着的死人。

他感受不到身体里那成百上千个温暖的声音了，那些曾经簇拥着他、推着他向前的幻影之手也消失了。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冷得他快要窒息。

“纲吉，你没事吧？”五十岚一马担忧地看着他。

纲吉低下头，看着栅栏那边的人。

你是谁？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身体突然变得滚烫，像是并盛町正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出去，他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日本没有亲眼看见，却凭着血脉里的联系，骤然感知到自己管辖的一个小镇差点彻底消亡。

意大利还没察觉到异常，正说得兴起，忽然见日本猛地闭了嘴，眼神空茫地定在原地。他下意识地住了口，脊背莫名绷直。

“日本？”他歪着脑袋凑过去，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日本没吭声，拽着意大利的手腕就往并盛赶，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

“——我已经把封印解开啦，他应该没事了哦~”

“希望如此，看在泽田家光的面子上。”低沉的嗓音像淬了冰的丝绸，语气轻柔得不像威胁，却听得人后颈发凉。

“唔唔……对不起啦日本，我跟着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闹出这种事。”意大利耷拉着脑袋，语气满是愧疚。

“这不怪你，意呆利君。”日本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谅解，没有丝毫责备。

纲吉是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的，一听见那两个熟悉的声音，他第一反应就是——意大利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进脑海。棕褐色的眼睛猛地睁开，他撑着床板坐起身，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一股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咙口，他大口喘着气，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热情招待的客人，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可就在他吸气的瞬间，胸口原本死寂的位置，突然重新燃起温润的暖意，像一簇小小的火苗，随着他的心跳轻轻搏动——那是并盛的一切，是镇上老槐树的花香，是放学路上的自行车铃，是阿纲每天早上买的甜豆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纲吉闭上眼睛，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止不住地发抖。还好……还好并盛没有被夺走。

他从出生起，就一直是并盛。他不知道除了并盛，自己还能是谁。

“并盛君。”日本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

纲吉眨掉眼角的泪，仰头看向他。

“日本……”他扑进对方怀里，鼻尖蹭着对方的衣角，哽咽得话都说不清，“阿纲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日本僵了一下，随即伸出手，犹豫着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勺。他抿紧了唇，意大利能看见他眼尾绷起的弧度，藏着后怕与心疼。

“没事了。”日本收紧手臂，把怀里小小的镇子抱得更紧，“你还是并盛君，一个居民都没少。”

意大利踮着脚凑过来，弯下腰盯着哭鼻子的小不点看，心里忍不住软成一团棉花。

他还在想着什么时候能让这小家伙主动亲近自己，就见日本突然抬眼扫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护崽劲儿。意大利瞬间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敢动。

早在咖啡馆里时，日本就握着咖啡杯，语气平淡却坚定地说过：“不管他的血统和未来会走向何方，泽田纲吉都是日本人，永远都是。”

这话听着是陈述事实，实则是在宣示主权——并盛永远是他的。意大利没戳破，反正大哥肯定会让他再争取争取。

“那如果纲吉想跟着我回意大利呢？”当时他还故意歪着脑袋逗日本，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到时候你怎么办？”

日本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会一路支持他。”

意大利当时就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并盛是日本的镇子，就算以后要和你共享他，也没什么。”日本甚至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那是他很少对其他国家展露的表情，“纲吉君流着混血，代表着并盛未来的方向，但这对我来说不重要。等你像我一样，在并盛待上这么久，你就会明白的。”

意大利当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没弄懂。哪有国家会这么大方地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小镇？

“好啦好啦，别这么紧张嘛！”意大利回过神，拍了拍日本的肩膀，语气轻快地打圆场，“我这笨手笨脚的意呆利，怎么可能伤到并盛嘛！”

这话算是个承诺——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擅自伤害这个小镇。

日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他心里清楚，意大利回去之后，肯定要找家光和提姆奥多算账。

“唔……意大利？”纲吉从日本怀里探出头，棕褐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和警惕，像是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特别的联系，“你怎么会在这里？”

“唔唔！”意大利张开胳膊就想抱他，吓得纲吉往后缩了缩，“对不起对不起！家光和提姆奥多做的事我完全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肯定拦着他们了！”

“没、没关系……”纲吉的声音小小的，带着陌生人间的羞怯，看起来软乎乎的特别可爱，“那个……你是不是……”

棕褐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搞懂了自己血脉的由来。

意大利笑了，伸出手轻轻牵起他小小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晃了晃。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他站直身体，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我是意大利！北意大利，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很高兴见到你，先生！”

纲吉被他一本正经又有点笨拙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小小的身子都跟着抖。日本肩上最后一点紧绷的线条也彻底松了下来。

“很高兴见到你，意大利。”纲吉也露出了笑容，阳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一层彩虹糖碎。他坐在床上，晃着小短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是并盛……不对，我是泽田纲吉，今年三岁！欢迎你来并盛玩~”

意大利看着他，突然明白了日本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小镇。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他，像泡在刚烤好的蜂蜜蛋糕里，甜得人心里发颤。

他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小镇，绝不让他染上黑手党半分黑暗。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