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盛町是块安闲的地方。
天总是亮堂堂的,风裹着街边樱花树的香气,顺着石板路漫过家家户户的木格子窗。
可身为这片土地本身,纲吉总能看见藏在平和表象下的影子——那些刻在时光里、从没变过的东西。
就好比商业街尽头那家茶铺的山崎老头。每次看见客人把他宝贝茶叶泡坏了,就会鼻孔喷气,扯着嗓子甩一句“早跟你说了要这么泡”。这毛病是山崎他爹传给他的,他爹又是从自己爹那儿学来的,活脱脱个跨了三代的活化石。
还有神崎美知子奶奶,如今眼角爬满了笑纹,眼神却依旧亮得像年轻时候那样。可纲吉还能想起自己前前前世,也就是作为守部虎太郎的时候,她曾是并盛町公认的美人,头发顺得像上好的丝线,走在路上能让半条街的少年看直眼。
更别说那个叫川平的白发男人。几百年前他溜进并盛,拉着纲吉玩了场旷日持久的躲猫猫。直到现在,纲吉还能把那张藏满了藏身点的地图倒背如流,哪条巷子能翻墙,哪间仓库的横梁能蹲人,门儿清。
“川平先生!”
纲吉刚扑到玄关门口,就忍不住拍着手笑出声,连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川平脸上挂着副又无奈又带点怅然的笑。
“看来你又找到我了。”他叹口气。
纲吉没提他们已经把这游戏玩了几百遍,只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往前凑了两步,伸手要抱。
——
“走错房间了哦。”
白发男人端着茶杯,热气顺着杯沿往上飘,脸上的错愕转瞬间变成了猫捉老鼠似的坏笑。
“啊抱歉抱歉!”高桥康弘“哐当”一声拉上了推拉门。
安静了两秒,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那股一直缠在他感知里的气息,分明就是这人的!
“你到底是——”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皱眉看向空落落的屋子。刚才还飘着茶香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冷飕飕的空荡。
“靠!”
高桥拔腿就往商业街的方向冲,在人流里左躲右闪,追着脑海里那道忽明忽暗的身影。对方就像故意逗他玩似的,火焰刚熄灭成点点余烬,下一秒又猛地窜起来,带着嘲讽的热度舔舐着他的感知。
就像在笑他笨。
高桥的黑眼睛里燃起了兴味,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
腰间的武士刀随着奔跑“哐哐”撞在大腿上,这位并盛町的武士执法官发了狠。他绝对要把这藏头露尾的家伙逮住,让他彻底归属于这片土地。
——
并盛的化身会时不时找上守护自己的人,表达谢意,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这次的守护者,身上的杀气压得纲吉有点腿软。
“那个……嗯……”
他的金棕色眼睛往下瞟了一眼,落在九岁少年脚边那堆瘫着的人身上。他们算不上什么坏人,顶多是有点误入歧途——比如弘树,他妈去世后一直以为妈妈恨他,才会跟人打架;还有冈崎,天生爱搞恶作剧,偶尔会搅得街坊邻居不得安宁。可孩子长歪了,错在家长啊!
可惜历任云雀家的人,从来都不听这种大道理。
——
“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这世界的规矩。”
七岁的云雀奏江蹲在屋顶上,活像只慵懒又危险的小猫。她撇下手里那顶破草帽,伸手就抢过了坐在屋檐下的笠明文盘子里的大福,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笠明文看着自己空了的盘子,叹了口气。这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比谁都硬。
——
“少废话,你太心软了。”
云雀翼一脚踹在高桥康弘的屁股上。力道大得高桥差点摔个狗吃屎,只能单脚跳着稳住身子,脚上的木屐都差点飞出去。
当着新盟友的面干这种事,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阿诺德倒是没露出半分异样,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作为闻名遐迩的战神,这反应倒挺有意思的。可高桥还没来得及感慨,又挨了一脚,结结实实脸朝下摔在地上——正好摔在刚才还在跟他谈合作的金发男人脚边。
他招谁惹谁了啊!这该死的云雀家!
“尊老爱幼懂不懂啊!”高桥趴在地上,嘴里塞满了沙子,含糊不清地骂道。
翼干脆直接把脚碾在他屁股上。
“回家再收拾你这老家伙。”高桥被翼拽着脚拖走的时候,还不忘放狠话,结果脸又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翼瞥了一眼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外乡人,语气满是不屑:“你这次找的盟友,麻烦得很。”
——
“我儿子刚生下来没几天。”
“知道,我看见了。”前原拓也用手捂着嘴,憋住嘴角的笑,“说起来,我还亲眼看着你抱他的时候哭鼻子了呢!英司君,你掉的那滴眼泪落在小婴儿脸上的样子,可真是感人肺腑啊,我都差点跟着哭了——”
话音未落,一道蓝灰色的寒光擦着他的肩膀劈了过来,拐棍停在离他的和服领口只有几寸的地方。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拓也盯着那根拐棍,半点不慌,反而歪了歪头。
“这是干什么?”
“……你太弱了,并盛。”云雀英司收回拐棍,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这就是证明。”
“突然就骂人?”拓也笑出声,双手拢进和服袖子里,长长的睫毛耷拉着,仰头看着这个让他特意关了店门招待的“客人”,“是茶不合口味吗?”
“你很弱,并盛。没人比你自己更清楚这一点。”
英司陈述事实的语气,跟他这几十年一贯的样子没两样——毫无情绪。拓也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这么多年来能让英司脸上出现别的表情的事,一只手都用不完。他有点好奇,对方到底想说什么。
(云雀家终于要发现,并盛从来没为他们付出过多少,根本不配他们守护了?早该如此了。拓也在心里嘀咕。哪有血脉能把蠢劲儿传这么久的。)
“所以,”英司上前一步,蓝灰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会把我儿子培养成你见过的最强守护者,并盛。”
拓也的呼吸猛地顿住,肺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连怎么吸气都忘了。他瞪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云雀英士,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恍惚间,云雀佳苗、云雀翼……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云雀家的人,好像都透过云雀英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着他。哪怕这双眼睛的颜色,已经在几代血脉交融里反复变浅、变深,循环往复。
云雀英士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捏起一块大福塞进嘴里。
“茶不错。”
在云雀家那套颠三倒四的规矩里,这句话就代表着“极品”。
“为了这茶,就算杀光所有来犯的敌人,也要守住并盛町。”
“是吗?”拓也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合着云雀家的人都是这副死脑筋?“那我可就指望你替我守好并盛町了,英士君。”
---
纲吉盯着操场中央的身影,心里把前人和云雀家主的对话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肯定是当年哪句话传岔了,不然怎么会养出这么个魔王级别的怪物?
那家伙周身裹着的杀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是他活了七年,在并盛町见过最恐怖的东西。
七岁的纲吉攥着校服衣角,咽了口唾沫,替倒在云雀恭弥脚边的那群男生捏了把汗——哪怕那群家伙确实先动手欺负了云雀。
“那、那个……”
魔王猛地转头,灰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缝。纲吉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还是硬着头皮喊:“趁别人倒下还动手,这不叫打架,叫欺负人!”
灰色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呀啊!”纲吉吓得连连后退,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这绝对是他见过最危险的云雀!
“他们违反了校规,就该被打。”云雀恭弥甩了甩拐棍,一滴血珠顺着棍尖飞了出去,正好溅在纲吉的脸颊上。
纲吉同情地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男生们,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主意。要是能把这魔王引开,老师说不定还能救那些人?可他也不想死啊!
“可、可是……”纲吉闭着眼睛瞎嚷嚷,手指绞得校服都起了褶子,“杀人也是违反校规的吧?”
他偷偷睁开一条缝,正好对上云雀的视线。
那双灰色的眼睛这次没再眯起来,反而猛地睁大了。纲吉感觉自己像是直接跳进了地狱最底层,连魂儿都要被那股杀气勾走。
“草食动物。”
云雀的声音冷得像冰,操场边的乌鸦突然炸了窝,扑棱着翅膀尖叫着撞向教学楼。并盛町的空气都跟着震颤了一下,纲吉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抖。
他招谁惹谁了?前人造的孽凭什么要他来扛?
纲吉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几乎是同时,云雀恭弥从那堆倒地的男生身上跳了起来。
纲吉闭着眼睛玩命蹬腿,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云雀恭弥稳稳落地,迈开长腿追了上来。
街角有几个建筑工人扛着钢梁过马路。
纲吉闭着眼睛冲了过去,完全没看路。
其中一个工人被同伴喊了一声,猛地转身,肩上的钢梁晃了一下,正好撞在追过来的云雀恭弥头上。
“咚”的一声闷响,金属震荡的余音在街面上飘了好几秒。
纲吉的脚步猛地顿住,慢慢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
云雀恭弥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哇啊!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工人吓得脸都白了,看着地上流鼻血的黑发小孩,腿一软差点跪下,“这不是云雀家的小少爷吗?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纲吉张着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一把拽住云雀恭弥的胳膊,对着工人哭丧着脸说:“他、他是我朋友!我带他去医务室就行!”
工人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但还是松了口气,抹着眼泪跑了。
纲吉低头看着晕过去的云雀,心里直发毛。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怕这并盛町的玄学体质。
---
“醒了?”
父亲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和一块湿布。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太蠢了。”
“唔……”
这话像根针,扎得他的自尊心隐隐作痛,哪怕他不想承认。
恭弥咬着牙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抽痛让他皱紧了眉。鼻子里结了血痂,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什么都闻不到了。
“那个草食动物呢?”
他只记得自己追着那只棕色的小毛球跑,怎么就回家了?
后脑勺突然挨了一巴掌,力道不大,却是云雀家的日常操作。恭弥嘶了一声,伸手捂住后脑勺,抬头就看见父亲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已经回去了。以后不许再那么叫他。”
恭弥愣住了。以前父亲从来不管他用母亲教的“草食动物-肉食动物”分类法,更别说直接命令他改口。他怀疑地盯着父亲,试图从那张永远面瘫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那叫肉食动物?”恭弥试探着问。让那只软乎乎的棕色毛球和自己平起平坐,怎么想都不舒服。
父亲歪着头想了想。
“再换个试试。”
恭弥皱起眉,忍不住啧了一声,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他早就习惯了,反正比起母亲不在家时用千本扎他,这根本不算什么。他垂下眼,乌黑的碎发挡住了视线,脑子里像高速运转的齿轮,拼命想把线索串起来。
不是草食动物,也不是肉食动物,那只能是介于两者之间的。
“……杂食动物?”
“对了。”父亲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恭弥更懵了。
“他很弱。”他不服气地反驳。
“他敢跟你作对,还活着回去了。”父亲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家伙之前被其他草食动物欺负了。”
“但他没受伤。”
恭弥猛地僵住,眼睛一下子睁大。那件事发生在他没看到的地方,父亲怎么会知道?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父亲的视线。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怀念的柔光,嘴角还勾着一丝极淡的笑——只有母亲从海外回来时,他才见过父亲这样笑,而且还是在他没注意的时候。
父亲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伸手粗暴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看着。”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云雀恭弥,做事前先动脑子。”
恭弥的眼睛瞪得溜圆,脑袋还维持着被按下去的姿势,视线死死钉在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
“只会横冲直撞的云雀,不过是个可笑的莽夫。”父亲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肩,“你拼上性命,到底在守护什么?”
话音落下,父亲便转身离开,只留恭弥一个人在原地舔舐伤口。
他在守护并盛町。
恭弥猛地撕下脸上的止血贴,指尖触到结痂的伤口,疼得他眉头跳了一下,却没吭一声。
一想起前几天亲眼看见那群草食动物追着那团棕毛小东西跑的样子,他的心脏就还在狂跳。那小东西每次都能毫发无伤地躲开追捕,要么是踩着诡异的时机撞上巧合,要么就是钻进制服部都找不到的小巷死角。这次也一样。
恭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里自己脸上还带着血痕的脸,神色凝重。
或许,并盛町也在守护那团棕毛小东西。
---
纲吉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饭团,越啃越委屈。他最近到底犯了什么太岁?
他明明没违反任何校规啊!
这天放学刚拐进自家那条街,拐角处突然窜出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泽田纲吉。”
是云雀恭弥!
纲吉吓得魂都飞了,嗷的一声拔腿就跑。
“杂食动物。”云雀的声音在身后炸开,紧接着便是双拐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纲吉猛地矮身躲开,刚松口气,一辆路过的垃圾车突然掉下个垃圾袋,不偏不倚砸在腾空扑来的云雀脸上,把人直接拍回了地面。
“你到底——”
“今天,我绝不会让你跑掉。”云雀的声音里带着滔天怒火,眨眼间就把纲吉堵在了死胡同里。
“——为什么追我啊?!”纲吉急中生智,顺着围栏上一个不知谁弄出来的破洞钻了出去,刚巧撞上巡逻的警察,才勉强逃过一劫。
“跟我打一架!”晨会时,云雀直接把他拖进了空教室,双拐抵在他脖子上。
纲吉二话不说翻窗就跑,落地时被树枝缓冲了一下,才没摔成狗吃屎。他赶在晨会结束前冲回礼堂,头发乱得像鸡窝,浑身发冷,还能感觉到云雀坐在风纪委员席上射过来的杀人视线。
纲吉蔫头耷脑地趴在课桌上,心里把前田敦也骂了八百遍——这家伙要是在天有灵,肯定在偷笑吧?更气人的是云雀英士那天还对着他点头,鬼知道那老头到底听懂他说啥了没有。
他真的要疯了!要是以后云雀家的崽子都跟恭弥一样疯批,那并盛町迟早要完啊!
这天纲吉躲在天台上喝草莓牛奶,正祈祷着别再碰到那个煞星,身后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哪怕知道并盛町没人敢真对他动手,纲吉还是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僵硬地转过头,撞进云雀那双冰灰色的眼睛里——那眼神里的嫌弃和审视,像在看一坨粘在鞋底的口香糖。
“云、云雀学长!您找我有事吗?!”纲吉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云雀的眼神半分没变,反而更冷了。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纲吉的神经上。
“你……就是并盛町。”
哈?
纲吉的脑子卡壳了,脚一滑直接坐在了地上。
哈?!
云雀停下脚步,九岁的少年却带着远超年龄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并盛町的化身,是我要守护的东西。可你太弱了。”
纲吉抱着胳膊抖得更厉害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冻成了冰。什、什么啊?
“云雀学长您冷静点!我、我虽然弱,但我已经在意大利接受了好一阵子火焰训练了!我会努力变强的!”这总该能让他满意了吧?
“站起来。”云雀命令道。
“哈?!”
“你要学会打架。”云雀的外套里滑出双拐,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看得纲吉咽了口唾沫。“作为我镇子的化身,你不能这么没用。我会训练你,让你学会保护自己,泽田纲吉。”
纲吉的脑门上瞬间爆起一排冷汗,只能勉强扯出个抖得快要散架的笑容,眼睁睁看着阴影一点点将自己吞没。
云雀往前跨了一步。
下一秒,他提着双拐扑了上来。
纲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接下来的日子,纲吉的日常就只剩下一件事——玩命躲开那个嗜血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