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登斯花了整整三天,在脑子里预演纽特得知他心意后的每一种反应。
他把对方可能流露出的嫌恶和愤怒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遍——从冷淡的斥责,到暴跳如雷的怒吼,没有一种结局是他能扛得住的。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爱意或许能得到回应。接受已是奢望,对等的喜欢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所以当纽特翻出那些和他一样的家族成员的动态画像,当对方柔软的唇轻轻落在他的指节上时,克雷登斯的第一反应只有逃跑。他下意识地躲进了默默然的躯壳里——逃跑永远是最简单的选择,比面对自己混乱的情绪要容易得多。
他悬在破釜酒吧纽特房间的天花板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碰坏什么东西。他本可以逃得更远,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他不想再把纽特一个人丢在这里。
可他该怎么面对对方?该怎么开口解释,在纽特那样克制又温柔的示好之后,自己为什么要落荒而逃?
脑海深处有个尖锐的声音在尖叫,骂他不知廉耻,骂他是个享受这种触碰的怪物。
他从小听着玛丽·卢读圣经长大。记忆里,她念到谴责巫术的段落时,总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后来,当她读到“男人与男人苟合是可憎之事”时,更是会死死瞪着他,像在审判他与生俱来的罪。
可如果玛丽·卢说巫术是邪恶的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那她说的其他话会不会也全是谎言?魔法本身不分善恶,善恶只在人心。有格林德沃那样用魔法作恶的人,就有几十个像纽特这样,一辈子都不会用魔法伤害别人的普通人。
格林德沃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既特殊又异类,他的触碰里藏着交易和诱惑。可这世上不止有格林德沃,还有无数个像纽特这样的人——对他们而言,爱从不是用来交换的筹码。
克雷登斯缓缓从天花板飘落到地面,重新化为人形。他的身体还在因为恐惧、震惊和混乱发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不敢相信纽特说的话全是真心。总不可能有人为了骗他,特意准备一本旧相册藏在抽屉最底下吧?
可接受完整的自己——接受自己的魔法,也接受自己对同性的爱慕——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陌生,陌生到他连想都不敢深想。如果能一天到晚都不用自我厌弃,那会是什么滋味?简直和登上月球一样遥不可及,但他真的好想试试。
他打开纽特的手提箱钻了进去。纽特正坐在圣诞树旁的壁炉前,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克雷登斯几乎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还是把纽特吓了一跳。
“别傻了,你根本没做错什么。”纽特站起身,却没敢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克雷登斯发现自己也同样挪不动脚。
他好想扑过去,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梦,怕自己一动就会惊醒,重新回到纽约那间压抑的小房间里——哪怕挤满了人,也只剩他一个孤零零的怪物。
可这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连他心口那份久违的平静都真实得不可思议。克雷登斯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房间,在离纽特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我不该就那样跑掉的,可是我……”
“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你。”纽特抢先开口。
“不是的,是我反应过度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克雷登斯的声音突然卡壳,那些藏了半辈子的慌乱和无措涌上来,让他手足无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也经常不知道。”纽特耸耸肩,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我发现事情往往都是走着走着就顺了,不用急着想清楚。”
或许这份尴尬就是他应得的惩罚。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连怎么去爱一个人都不会,凭什么把自己的感情强加给纽特?
“别想那些了。”纽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能看出来你又在琢磨烦心事。圣诞节不许想那些没用的负面后果,你也知道我最讨厌杞人忧天了。”
“可是我怕……我怕自己不值得被爱,怕把一切都搞砸……”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克雷登斯。我不敢说我能完全体会你的感受,但我们不用急着做任何决定。现在这样就很好,如果你想保持现状,那就一直这样下去。”纽特的笑容慢慢绽开,温柔又真诚,像春日的阳光一样照进克雷登斯心里,让他第一次敢放任自己去想象一个充满爱意的未来。
克雷登斯的动作比他的内心要坚定得多。他上前一步,彻底消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恐惧和犹豫再次抓住他之前,他猛地凑近,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纽特的唇。这个吻轻得像羽毛,只持续了一瞬,却让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大胆,也或许是因为纽特看他的眼神。
“嗯……这样也很好。”纽特的耳朵也红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眼看就要再次陷入尴尬,两人却同时笑出了声。克雷登斯伸手握住纽特的手,指尖相扣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还没完全好起来,但第一次真心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好的。
等克雷登斯醒过来时,窗外的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后的暖照。他正 sprawl 在破釜酒吧纽特的床上,两人中间夹着他新买的地图册,还摊开在秘鲁那一页。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差点直接从床上滚下去——床尾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细长的盒子,用黑色丝带系着精致的蝴蝶结。他和纽特都没把东西放在这儿。
“纽特,醒醒。”他压低声音,仿佛那盒子会听见似的。
“嗯?我们错过圣诞晚餐了?”纽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有人闯进来放了这个。”克雷登斯指着那个盒子。
“哦,应该是家养小精灵送来的,别担心。”纽特一下子精神了,眼睛亮得惊人,“等等,那看起来像是……”
“魔杖盒。”克雷登斯刚想笑,嘴角却又垮了下来。那是雷鸟羽毛芯的魔杖。如果连它都拒绝了自己,那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别又开始瞎想。”纽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许皱眉头,快打开看看。”
盒子上贴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如果它不选你,记得把它还给我。克雷登斯反倒松了口气——奥利凡德没亲自来看着他试魔杖真是太好了,那个老人看他的眼神总让他浑身发毛。
克雷登斯动作放得极慢,先解下盒子上的缎带,指尖几乎能感受到丝绸摩擦皮肤的微凉。他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掀开盒盖,将那根魔杖取了出来。
起初只觉得这魔杖模样平平无奇,可等指尖触到杖身,他才发现两端刻着细密的纹路,是些他认不出的涡旋与符号。杖身的木色深得近乎纯黑,完全看不出那根雷鸟羽毛的痕迹,可握在手里时,却莫名让他想起温暖的日光,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一股暖意顺着手臂爬上来,麻酥酥的。
“试试。”纽特的声音带着点鼓励,“挥一下。”
恐惧像冰锥扎进克雷登斯的骨头里,让他僵在原地。他多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住,因为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只会更糟。至少现在他还有纽特,可作为默默然的人生,比当个普通巫师要艰难百倍。他永远要在彻底沉入默默然和像麻瓜一样活下去之间拉扯,早晚有一天这场拉扯会要了他的命,更糟的是,在那之前他可能会伤到无辜的人。
“不管发生什么,”纽特放低了声音,语气坚定得像在起誓,“我都在这儿,永远不会放弃你。”
有那么一瞬间,克雷登斯真的信了。他甚至开始幻想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学着纽特之前做过上百次的动作,手腕一扬,将魔杖挥了出去。
金色的火星从杖尖喷薄而出,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慢慢消散。他居然真的施展出了魔法,哪怕只是最微小的那种,而且完全没感觉到默默然的召唤——
他甚至连默默然的存在都感觉不到了。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克雷登斯轻声念出咒语。空掉的魔杖盒应声浮了起来,稳稳悬在半空。
“看来这根魔杖确实属于你了。”纽特笑出了声,眼里满是欣慰。
克雷登斯念了声咒,让盒子落回床上。他真想就这么一直施咒到天黑,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纽特皮箱里的神奇动物,还有他自己的夜骐,也该喂食了。他站起身,抬手擦去眼角没忍住掉下来的眼泪。
“恭喜。”纽特站在几步开外,语气里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拘谨。
“谢谢你。”克雷登斯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纽特,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两人就这么抱了许久,直到纽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提醒再不走就要错过圣诞晚餐了。
之后的几天里,克雷登斯每掌握一个新咒语,默默然的力量就会减弱一分。他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练习魔法,甚至担心纽特会被满屋子乱飞的东西烦到。可纽特从来没露出过不耐烦的样子,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新年前夜的清晨,两人像往常一样坐在破釜酒吧的老位置上吃早餐,为变形术的伦理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这难道不会伤到它们吗?”克雷登斯面前摊着一本变形术课本,书页上会动的插画看得他心里发毛。
“不会。”纽特咬了口吐司,含糊不清地回答。
“可我们怎么能确定?这和杀了它们有什么区别——”
“可以变回去的。”
“可要是忘了呢?比如把一只老鼠变成茶杯,然后彻底忘了这回事。一百年后有人又把它变回去,那还是原来那只老鼠吗?它会变老吗?”
纽特愣了一下,喝了口茶才开口:“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我们该写信问问邓布利多。”他忽然笑了起来,“说不定永生的秘诀就是把自己变成茶杯,想跳过哪十年就跳过哪十年。”
“谁会想跳过自己的人生啊。”克雷登斯轻声说。他自己恨不得把每一秒都掰碎了过,毕竟他连明天能不能看到太阳都不敢确定。
一只猫头鹰扑棱着翅膀落在纽特的手肘边,丢下一封信就飞走了。纽特拿起信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克雷登斯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应该是出版社的拒信——”
“打开看看。”克雷登斯按住他的手,“躲着没用,担心也没用。”
纽特深吸一口气,依言拆开了信封。他的目光扫过信纸,眼睛越睁越大,连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写了什么?”
“他们……他们要出版我的书了。《神奇动物在哪里》,作者纽特·斯卡曼德。”纽特把信纸放在桌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从来就没怀疑过。”克雷登斯看着他的样子,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胀。
纽特脸上的笑容混杂着难以置信、受宠若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看得克雷登斯心头一热。他甚至没顾及这是在酒吧里,直接探过身,吻住了纽特的唇。
正在旁边收拾餐盘的汤姆嗤笑一声:“我就说他不只是你的助手,斯卡曼德先生。”
克雷登斯猛地坐回座位,差点忍不住想把自己变透明。可默默然几乎没什么反应,它比任何时候都要弱小。
“他不是我的助手。”纽特看着汤姆,语气认真,“我已经提拔他为我的搭档了。”
这几周克雷登斯已经摸清了纽特开玩笑的路数,可这次他却不像是在说笑。
“你在魔法上进步神速,很快就不需要我当你的老师了。”纽特低头盯着自己的茶杯,耳朵尖有点发红,“我想我们应该是平等的,各方面都是。”
“搭档。”克雷登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忍不住上扬。
“搭档。”纽特拿起那封录取信,眼里闪着光,“既然这件事定了,我们可以开始计划下一次探险了。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哪里都行。”克雷登斯看着纽特,说得无比真诚,“只要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