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密。
伞下的空间太过狭小,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
沈枫能看见裴歌灵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停在花瓣上的晨露。
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相似的雨天——那时他还是深宅里的少爷,而裴歌灵是他父亲请来的护卫。
也是这样的距离,也是这样的沉默,只是那时檐下滴落的是血水,而非春雨。
“你冷吗?”
沈枫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
他指尖仍停留在对方袖口,那里的布料已被雨水浸透,触感冰凉而沉重。
裴歌灵摇摇头。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枫脸上,仿佛要将这张面容重新镌刻进记忆深处。“你的衣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是喜欢青色。”
一句简单的话,却在沈枫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裴歌灵曾说过同样的话。那是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夜晚,沈枫穿了一件新制的青衫,袖口绣着银线暗纹。
裴歌灵站在廊下看他,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少爷穿青色好看,”他说,声音很低,“像江南三月的烟柳。”
三日后,战火蔓延至江南。裴歌灵奉命护送沈家老小撤离,却在中途遭遇伏击。
沈枫至今记得他背对自己挡在刀光剑影前的背影——也是这样的黑衣,也是这样的一柄长刀。
“你也是,”沈枫听见自己说,“还是黑色。”
他说完便后悔了。这像是一句废话,一句毫无意义的寒暄。百年等待,三世轮回,重逢时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但裴歌灵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方便。”他说。
沈枫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前世作为护卫,黑衣便于夜行,便于隐藏血迹。
这一世呢?这一世他为何仍选择这样的颜色,背负这样的刀?
“你……”沈枫想问的问题太多,多到堵在喉咙里,竟不知从何问起,“这些年,你过得……”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湖面,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沈枫下意识将伞又倾了倾,将裴歌灵完全护进伞下阴影里。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怔了一瞬。
裴歌灵的目光落在他握着伞柄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此刻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前世,这双手总是执笔、抚琴、翻阅古籍,从未沾过阳春水,更遑论刀兵。而如今……
“你的手,”裴歌灵忽然开口,“有茧了。”
沈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确实,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薄薄的茧痕——这是常年握笔、处理文件留下的痕迹。
这一世,他是沈家的继承人,是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决策者,不再是那个只知吟风弄月的世家公子。
“你也一样。”沈枫说。他的目光落在裴歌灵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同样修长,但指节处有明显的老茧,掌心有纵横交错的浅淡痕迹。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横跨了百年时光,从未消退。
裴歌灵将手微微蜷起,像是要隐藏那些痕迹。但很快又松开,任由沈枫的视线停留。“习惯了。”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雨渐渐小了,从连绵的丝线变成稀疏的雨点,敲在伞面上发出零落的声响。
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雨雾中逐渐清晰,像是从水墨画中缓缓浮现。
湖畔的游人重新多了起来,有人撑着各色花伞匆匆走过,有人驻足拍照,但无人注意伞下这对奇异的组合——一个穿古风长袍撑油纸伞,一个穿现代黑衣背长刀,就这样静静站在断桥旁,像是从不同时空偶然交汇于此的错位风景。
“你住附近?”沈枫终于问。
裴歌灵沉默片刻。“暂住。”他说,“在灵隐寺后山。”
灵隐寺。沈枫心头一动。前世最后那段时日,裴歌灵曾说过,若有机会,想去灵隐寺听一场晨钟暮鼓。“清净。”那时他说,眼神望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我也在附近,”沈枫说,“北山路的老宅。”
那是沈家在这一世的祖产,一栋民国时期留下的西式小楼,带一个能看到西湖全景的露台。
他选择住在那里,或许潜意识里,也是在等待什么——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待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我知道。”裴歌灵说。
沈枫抬眼看他。
“我来杭州三个月了,”裴歌灵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去过北山路三次。你的书房灯总是亮到很晚。”
沈枫呼吸一滞。所以这三个月,裴歌灵一直在附近?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夜夜伏案至深夜?那为何不来找他?为何要等到今日,在这西湖畔的雨中?
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看见裴歌灵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那是混合着犹豫、胆怯和某种深重痛楚的复杂神色。
前世最后分别时,他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或许懂了:有些重逢需要勇气,而百年的等待可能磨损了这份勇气。
“我在等,”沈枫轻声说,“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绣球花开的时候。”
其实不是。他每天都在等,每时每刻都在等。书房那盏灯之所以亮到深夜,是因为他害怕在黑暗中错过什么——错过一个可能突然出现的影子,错过一声可能随风传来的呼唤。
裴歌灵垂下眼。“绣球花六月才开。”他说,“还有三个月。”
“我知道。”沈枫说,“我可以等。”
已经等了百年,不差这三个月。
但他忽然不想再等了。此刻,此刻这个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百年的思念、三世的遗憾,在这一刻化作某种近乎蛮横的冲动。
他收回触碰对方衣袖的手,转而轻轻握住裴歌灵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细,但肌肉紧实,脉搏在皮肤下平稳地跳动。
沈枫能感觉到那些陈年旧疤的凸起,能感觉到属于武者的力量潜藏在这看似消瘦的躯体里。
裴歌灵没有挣脱,只是抬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跟我回去,”沈枫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雨还没停,你会着凉。”
这句话漏洞百出。裴歌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场雨着凉?
但沈枫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将这个人留在身边的理由,哪怕只是暂时的。
裴歌灵沉默着。雨几乎停了,只有零星雨点还在飘洒。远处湖面上,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船头的红灯笼在薄暮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游人的谈笑声、孩子的嬉闹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重新涌入耳中。
世界从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静止时空里脱离出来,重新开始运转。
但伞下的小小空间依旧静止。
“好。”裴歌灵终于说。
一个字,轻如雨滴落地,却在沈枫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松开手,却又在下一秒重新握住——这次不是手腕,而是手掌。
裴歌灵的手指微凉,掌心有粗粝的茧,但沈枫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于茫茫人海。
“走吧。”他说,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沈枫仍撑着伞,虽然雨已近乎停了。
裴歌灵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是前世习惯的距离,护卫与主人之间恰当而恭敬的距离。
沈枫忽然停下脚步。
裴歌灵随之停下,侧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沈枫将伞递到他手中。“你撑一会儿。”他说,然后开始解自己长袍外的腰带。
那是一条深青色织银线的腰带,工艺繁复,是沈家祖传的手艺。沈枫将它解下,在裴歌灵诧异的目光中,轻轻系在对方腰间。
“这样,”沈枫说,手指拂过腰带末端垂下的流苏,“就不会太突兀了。”
裴歌灵今日的装扮确实与这西湖景致格格不入,但若加上这条古风腰带,配上他清冷出尘的气质,倒像是某个剧组尚未卸妆的演员,或是执着于传统文化的年轻人。
裴歌灵低头看着腰间的腰带,手指抚过上面精致的银线刺绣。那是云纹,中间隐约可见一个“沈”字的变体。“这是……”
“祖传的,”沈枫接过伞,重新撑起,“我父亲给我的。他说,要交给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裴歌灵:“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裴歌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沈枫,那双淡如秋水的眸子里,终于翻涌起无法抑制的波澜。百年等待,三世轮回,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所有深埋心底的情愫,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那层清冷的伪装。
但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
两人继续前行。这次,沈枫故意放慢脚步,让裴歌灵与自己并肩。伞微微倾斜,笼罩着两人,也笼罩着这条走过无数次的湖畔小径。
“你还记得吗?”沈枫忽然问,“前世,我们也曾在雨中走过这样一段路。”
裴歌灵沉默片刻。“记得。”他说,“那是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北京城破的那日,我护送你出城。”
沈枫没想到他记得如此清楚,连年份都脱口而出。那一日,大雨倾盆,炮火连天。裴歌灵浑身浴血,却仍牢牢护在他身前。“少爷,闭眼。”他说,然后挥刀斩断追兵的马蹄。
“你那时受了很重的伤。”沈枫轻声说。
“小伤。”裴歌灵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是小伤,”沈枫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你左肩那道伤,深可见骨。后来连续高烧三日,差点没熬过来。”
裴歌灵怔住了。他没想到沈枫会记得这些细节,会记得那道早已愈合百年的伤口。
“你怎么……”他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沈枫说,眼中倒映着西湖暮色,“每一件。”
雨彻底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金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沈枫收起伞,水珠沿着伞骨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北山路的老宅就在前方,隐在一片梧桐树后。那是一栋灰砖小楼,爬满爬山虎的墙壁在雨后被洗得鲜绿,二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那是沈枫出门前特意留的灯。
“到了。”沈枫说。
裴歌灵抬头望向那栋小楼,目光在那扇亮灯的窗户上停留许久。前世沈家的宅邸也有这样一扇窗,少年时的沈枫总爱在窗边读书,而裴歌灵作为护卫,总是站在庭院中的槐树下,看似巡视,实则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那扇窗。
“和以前不一样了。”裴歌灵轻声说。
“里面还有些旧物,”沈枫说,“你可能会认得。”
他推开铸铁大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庭院不大,但打理得精致,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雨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翠。石板路湿滑,沈枫自然地伸手扶住裴歌灵的手臂。
这一次,裴歌灵没有避开。
两人走进宅内。玄关处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暖光洒在深色木地板上。沈枫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深灰色拖鞋——那是新的,从未有人穿过。
“换这个吧,”他说,“你的鞋湿了。”
裴歌灵依言换鞋。他动作很轻,几乎无声,是武者特有的控制力。沈枫看着他弯腰时露出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隐在发际线处——那是前世某次暗箭留下的痕迹,连轮回都未能完全抹去。
“你先坐,”沈枫说,“我去泡茶。有普洱,也有龙井。”
“普洱吧。”裴歌灵说,“暖胃。”
沈枫点头,走向厨房。他能感觉到裴歌灵的视线一直跟随自己,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百年的重量。
厨房的窗正对着庭院,暮色渐浓,远处西湖的灯火次第亮起。沈枫烧水、温壶、置茶,动作从容,但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梦,他想。这个人真的在这里,在他的家里,等待一杯他亲手泡的茶。
就像前世无数个夜晚。
水沸了,蒸汽氤氲了玻璃窗。沈枫端起茶盘回到客厅时,看见裴歌灵正站在壁炉前,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沈枫前年偶然所得的一幅古画,画的是江南雨景,烟雨朦胧中,两个模糊的人影共撑一伞,走在湖畔小径上。画上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只有右下角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一朵五瓣梅花。
裴歌灵盯着那朵梅花,久久未动。
“认得吗?”沈枫将茶盘放在茶几上,轻声问。
裴歌灵缓缓点头。“这是我画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光绪二十五年春,在苏州。”
沈枫倒茶的手一顿。茶水溅出些许,落在深色茶几上,晕开深色痕迹。
“我买下它时,并不知道。”他说,“只是觉得……眼熟。”
裴歌灵转身看他,眼中情绪翻涌。“你在哪里找到的?”
“香港的一场拍卖会,”沈枫说,“两年前。当时看到它就挪不开眼,总觉得非买下不可。”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偶然,是冥冥中的牵引,是跨越时空的呼唤。
裴歌灵走向茶几,在沈枫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掌心的温暖。普洱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老宅特有的木质气息,和窗外飘来的湿润草木香。
“这些年,”沈枫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你去了哪里?”
裴歌灵沉默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夜幕彻底降临。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而交融。
“很多地方。”裴歌灵终于开口,“西北大漠,西南边陲,东北雪原。也出过国,在欧洲待过几年,在美洲也住过一段时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枫能想象那背后的孤寂与漂泊。百年时光,独自一人走过千山万水,寻找什么?等待什么?
“在找什么吗?”沈枫问。
裴歌灵抬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苦笑。“在找回家的路。”他说,“也在找你。”
“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杭州?”
“怕。”裴歌灵说,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千钧重量,“怕你已不记得,怕你已不是当年的你,怕这百年的等待……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沈枫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他放下茶杯,绕过茶几,在裴歌灵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我记得。”沈枫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每一世都记得。只是记忆很模糊,像蒙着雾的镜子,直到看见你,雾才散去。”
他伸手,轻轻抚上裴歌灵的脸颊。皮肤微凉,但真实。这个人就在这里,呼吸着,看着他,等待了百年,终于等到了这场重逢。
裴歌灵闭上眼,将脸埋进沈枫掌心。这个动作脆弱得不像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了内里最柔软的部分。
“沈枫,”他低声说,声音闷在掌心里,“这一世,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沈枫没有回答。他用行动代替语言——俯身,轻轻吻上裴歌灵的额头。那是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带着百年的思念,三世的承诺,和这一世再也不放手的决心。
窗外,西湖的夜灯倒映在湖面上,连成一片璀璨星河。而屋内,时光终于在这一刻,温柔地缝合了百年的裂痕。
绣球花还未开,但夏天总会到来。
而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