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吻轻如羽落,却在裴歌灵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睁开眼,看见沈枫近在咫尺的面容,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情愫,像是百年冰封的湖面终于被春风吹开第一道裂缝。
“沈枫,”裴歌灵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你确定吗?”
他问的不是这一吻,而是这之后的所有——两个百年世家的羁绊,族长与继承人之间的责任,还有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从未真正消失的障碍。
沈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从裴歌灵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让两人视线牢牢相锁。
“百年前我犹豫过,”他说,“那时我想,等战乱结束,等时局稳定,等我有能力保护你……结果等来的是一世遗憾。”
他的拇指摩挲着裴歌灵的下颌线,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是前世某次暗杀留下的。
“五十年前我也犹豫过,那时我们在香港相遇,你是码头工人,我是留洋归来的学生。我想,等我能说服家族,等我能独立……结果等来的又是一世错过。”
“这一世,”沈枫的手微微收紧,“我不想再等了。”
裴歌灵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潭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泛红的眼,和那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百年了,他等了这个人三世,每一次都以为能够相守,每一次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分离。
这一世,他们都站在各自家族的金字塔尖,看似拥有了一切,却也背负了更多。
“我是裴家的族长,”裴歌灵低声说,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裴家百年来的规矩……”
“我知道。”沈枫打断他,“裴家祖训,族长需以家族为重,婚事须门当户对,且不得与男子结亲。”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剖开那些裴歌灵试图掩饰的现实。
裴歌灵微微蹙眉:“那你……”
“我父亲三年前去世前,修改了沈家家规。”沈枫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说,沈家百年兴衰,靠的不是墨守成规,而是敢于打破桎梏的勇气。他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支持小姑和她的爱人。
因为门户之见,因为世俗眼光,硬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小姑最后郁郁而终,她的爱人终身未娶。”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声。
落地灯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深色地板上,像是两个紧紧依偎的灵魂。
裴歌灵记得沈枫的小姑。
前世她叫沈清婉,是江南有名的才女,爱上了一个寒门书生。
沈家极力反对,最终将她许配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
婚后第三年,沈清婉病逝,死时不过二十三岁。
“你父亲……”裴歌灵不知该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无论对方是谁,沈家都会接受。”
沈枫松开手,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望向窗外西湖的夜色,“他还说,真正的世家风骨,不是守着旧规矩不放,而是在时代变迁中,守住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比如真心,比如承诺。”
裴歌灵沉默了很久。普洱已经凉了,茶香在空气中渐渐淡去。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器的微凉触感。
“裴家不一样。”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沉重的疲惫,“我祖父还在,叔伯们都在盯着族长的位置。如果我走错一步,不仅会失去一切,还会连累……”
“连累谁?”沈枫侧头看他,“你那些堂兄弟?还是那些依附裴家生存的人?”
裴歌灵没有回答。但沈枫从他紧抿的唇角看出了答案——都有。
作为族长,他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连自己的幸福都成了奢侈。
“你知道吗,”沈枫忽然说,“这一世我醒来时只有十八岁,记忆还很模糊。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动用沈家的力量,暗中扶持裴家度过了一次危机。”
裴歌灵猛地抬眼:“什么?”
“三年前,裴家在东南亚的投资出了问题,”沈枫说得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有人做局,想吞掉裴家在海外的产业。那时你刚接任族长不到一年,根基不稳,族内反对声四起。是我让沈家在香港的分公司介入,以合作的名义注资,稳住了局势。”
裴歌灵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他确实记得三年前那次危机,也记得那个突然出现的香港投资方,对方开出的条件优厚到近乎不真实,但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有选择。
“那家公司叫‘枫灵资本’,”沈枫继续说,“枫是我的枫,灵是你的灵。”
裴歌灵放下茶杯,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份合同上的签名——一个龙飞凤舞的“沈”字,当时他还以为是巧合,因为沈家在香港的产业大多以“沈氏”命名。
“为什么?”他问,声音干涩,“那时你还不确定是我,不是吗?”
“不确定,”沈枫承认,“但我有一种感觉……很强烈的感觉,觉得必须这么做。后来记忆逐渐清晰,我才明白那不是巧合,是冥冥中的指引。”
他伸手,重新握住裴歌灵的手。这一次,裴歌灵没有躲,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指拢进掌心。
“所以你看,”沈枫说,拇指轻轻摩挲着裴歌灵指节上的老茧,“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三年,我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沈家的产业,我的人脉,我所有的资源……都在等这一刻,等你回到我身边。”
裴歌灵闭上眼。他感到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百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总是默默为他安排好一切,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却从不邀功,从不要求回报。
前世如此,这一世依然如此。
“沈枫,”他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你这样……我会愧疚。”
“愧疚什么?”沈枫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裴歌灵心头一颤,“愧疚让我等了百年?愧疚让我找了三世?还是愧疚……你其实也一直在等我?”
裴歌灵说不出话。
他只能看着沈枫,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脆弱模样的眼睛,看着那个跨越了百年时光依然为他敞开怀抱的人。
“裴家的规矩,我会处理。”沈枫说,语气平静却坚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相信我。”沈枫说,“像前世在战火中相信我那样,像在逃亡路上相信我那样,像在每一次生死关头相信我那样。”
裴歌灵记得那些时刻。烽火连天中,沈枫说“跟我走”,他就毫不犹豫地跟上。
悬崖边上,沈枫说“跳”,他就闭眼跃下。毒酒面前,沈枫说“喝”,他就仰头饮尽。
每一次,沈枫都没有让他失望。
这一次呢?
窗外传来钟声,是灵隐寺的晚钟,浑厚悠远,穿过夜色传来。
裴歌灵忽然想起这三个月在寺中暂住的日子,每日晨钟暮鼓,听僧人诵经,看香客祈福。
他曾跪在佛前,问这一世能否圆满,佛不语,只有殿外绣球花的枝叶在风中轻摇。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我相信你。”
沈枫眼中的光骤然亮起,像是暗夜中点燃的烛火。
他倾身向前,这一次的吻落在裴歌灵唇上。
不是额头上轻柔的触碰,而是真正的吻,带着百年等待的苦涩,三世追寻的执着,和这一世再也不放手的决心。
裴歌灵起初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抬手环住沈枫的脖颈,回应这个迟到太久的吻。
茶凉了,夜深了,窗外的西湖沉入梦境,而屋内,两个分离百年的灵魂终于重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稍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今晚住这里?”沈枫问,声音低哑。
裴歌灵点头:“嗯。”
“你的东西……”
“在后山的住处,”裴歌灵说,“明天再去取。”
沈枫笑了,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喜悦。他站起身,伸手将裴歌灵拉起来:“我带你去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是沈枫卧室隔壁的房间。
他推开门,里面布置得很雅致,深色木质家具,素色床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窗开着,夜风带着西湖的水汽吹进来,轻轻拂动窗帘。
“浴室在那边,”沈枫指了指,“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裴歌灵走进房间,站在窗边望向夜色中的西湖。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那身黑衣镀上一层银边,背影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消瘦孤独。
“裴歌灵。”沈枫忽然叫他。
裴歌灵回头。
“这一世,”沈枫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裴歌灵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枫以为他不会回答。但他最终轻轻点头:“我知道。”
门轻轻关上。裴歌灵站在房间里,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沈枫走动的脚步声,浴室的水声,然后是床垫轻轻的吱呀声。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抚过素色的床单。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像一场做了百年的梦,终于在这一刻成为了现实。
他解开腰间的腰带——沈枫给他的那条。
深青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线刺绣的云纹中,“沈”字若隐若现。
他将腰带仔细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西湖的夜景很美,远处雷峰塔亮着灯,湖面上游船的彩灯倒映在水中,像是散落的星辰。
这个城市,这个湖,这个人……他等了百年,终于等到了。
忽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裴歌灵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三叔”两个字。他皱眉,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族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恭敬却带着试探,“您今天没回寺里?”
“有事在外面。”裴歌灵语气平淡。
“明天家族会议,您别忘了。几位叔公都会到场,要商议下半年东南亚市场的布局。”
“我记得。”
“还有……”三叔顿了顿,“二叔公今天又提了联姻的事,说苏家的女儿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家世相貌都配得上您。”
裴歌灵的手指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自有主张。”他说,声音冷了几分。
“族长,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但作为裴家人,有些责任是逃不掉的。您父亲走得早,老爷子年事已高,裴家上下都指望着您……”
“够了。”裴歌灵打断他,“明天我会准时到场。至于其他事,我自有分寸。”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窗外的灯火倒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是心中翻涌的思绪。
苏家的女儿。联姻。家族责任。
这些词像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前世,沈家也曾想为沈枫安排婚事,对方是江南另一世家的千金。
那时沈枫也是这样的表情——冷漠,抗拒,却不得不面对。
“这一世,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
沈枫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裴歌灵回头,看见他穿着深蓝色睡袍靠在门框上,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你听到了。”裴歌灵说,不是问句。
沈枫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的夜色。“裴家的压力,我会和你一起扛。”他说,“苏家那边,我有办法处理。”
“什么办法?”
沈枫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的面容格外清晰。“苏家最近在争取沈家的一个项目,”他说,“价值三十亿的合作。如果我暗示,联姻会影响这个项目的选择……”
裴歌灵怔住了。他没想到沈枫会用这种方式,如此直接,如此……商人。
“觉得我卑鄙?”沈枫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裴歌灵摇头:“只是没想到。”
“这一世我是商人,”沈枫说,语气平静,“商人懂得利用一切筹码,达到想要的目的。而你,是我最重要的目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裴歌灵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却让沈枫的心猛地一跳。
“沈枫,”裴歌灵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裴歌灵说,“强到……可以保护我了。”
裴歌灵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没有抗拒,将脸埋在他肩头,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是雪松的味道,清冷而沉静,像他的人。
“这一世,换我保护你。”沈枫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守护了裴家百年,守护了我三世……现在,该轮到我了。”
窗外,灵隐寺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绵长,像是穿越百年时光的祝福。
夜色深浓,西湖沉入梦境,而两个相拥的人,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绣球花未开,但夏已初来了。
而他们,将一起走过这个春天,走过即将到来的盛夏,走过此后所有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