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枫去北京的第二天，杭州下起了绵绵春雨。
裴歌灵站在老宅的落地窗前，看着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流淌。
庭院里的绣球花已经结出了饱满的花苞，在雨中微微颤动，像是等不及要绽放。
再过一个月，这些淡蓝、淡紫、淡粉的花朵就会盛开，在夏日的阳光下织成一片绚烂的花海。
手机响了，是沈枫发来的信息：“北京也在下雨。会议很顺利，明天就能回去。”
裴歌灵回复：“注意休息，不用急着赶。”
放下手机，他走到书房。桌上摊开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画——正是沈枫让他画的那幅“重逢”。
宣纸上已经勾勒出了西湖的轮廓，断桥的石栏，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但人物的面部还是一片空白，裴歌灵几次提笔，都未能落下。
不是不会画，而是不敢画。他怕画不出沈枫眼中的深情，怕画不出那一刻心中的震动，怕这幅画承载不了百年的重量。
门铃响了。管家去开门，很快回来通报：“族长，三爷来了。”
三爷就是裴歌灵的三叔，裴家在海外的业务负责人。裴歌灵皱了皱眉，还是说：“请他到客厅。”
三叔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脱下外套递给管家，在沙发上坐下，表情严肃。
“歌灵，有件事必须跟你说。”三叔开门见山，“昨天，有人联系了我，想打听你和沈枫的事。”
裴歌灵在他对面坐下：“谁？”
“苏明远。”三叔说，“他问我，你和沈枫的关系到底有多深，是不是真的无法挽回。”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便过问。”三叔顿了顿，“但他后来又暗示，如果我们裴家愿意重新考虑联姻的事，苏家可以给出比沈家更优厚的条件。”
裴歌灵的眼神冷了下来：“三叔，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我知道，”三叔摆手，“但歌灵，你要明白，苏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苏明远那个人，表面温和，实则城府极深。他今天能通过我来试探，明天就可能用其他手段。”
“什么手段？”
三叔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苏家这些年，在东南亚那边有些不太干净的生意。我听说，他们养着一批专门处理‘麻烦’的人。当然，我不是说他们会对你或沈枫怎么样，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裴歌灵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他不是不知道苏家的底细，前世他就和苏家打过交道。
那时苏家还是个小家族，靠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起家，后来洗白成了正经商人，但骨子里的东西，恐怕没变。
“谢谢三叔提醒，”裴歌灵说，“我会注意的。”
三叔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歌灵，我不是反对你和沈枫在一起。相反，我看得出来，沈枫对你是真心的。但作为裴家的人，我要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两个男人在一起，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是惊世骇俗，更何况你们还分别是两大家族的继承人。”
“我知道，”裴歌灵说，“但我们已经决定了。”
三叔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你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歌灵这孩子，表面冷淡，内心其实比谁都重感情。他一旦认定一个人，就会不顾一切。他让我……让我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帮你。”
裴歌灵愣住了。父亲去世时，他才十八岁，刚接任族长，手忙脚乱。那时三叔确实帮了他很多，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出于家族利益的考虑。
“所以，”三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罕见的温和，“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这个三叔虽然啰嗦了点，但还分得清亲疏远近。”
门关上了。裴歌灵坐在客厅里，久久未动。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时他已经病得很重，却还是强撑着，将族长的印章交到他手里。
“歌灵，”父亲说，“裴家的担子很重，但你扛得起来。只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如果有一天，遇到了真正想在一起的人，就勇敢一点。别像我和你母亲……”
父亲没有说完，但裴歌灵明白他的意思。
父母的婚姻是家族联姻，两人相敬如宾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爱过彼此。
父亲临终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体验过真正的爱情。
“父亲，”裴歌灵轻声说，“我找到了。”
雨还在下。他起身回到书房，重新拿起画笔。
这一次，笔尖没有再犹豫，而是流畅地在宣纸上勾勒出了沈枫的轮廓——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有眼中只为他一人绽放的光芒。
画完沈枫，他又开始画自己。画中的人站在伞下，仰头看着对方，眼中的冰霜融化，只剩下百年等待后的释然和温柔。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给整个西湖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辉。
绣球花的花苞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未落的泪，又像是新生的希望。
裴歌灵将画摊在桌上，静静地看着。画中的两个人，在西湖的烟雨中重逢，伞下的空间很小，却足以容纳两颗等待了百年的心。
他拿起手机，拍下这幅画，发给沈枫。很快，回复来了：“画得真好。等我回来，我们把它裱起来，挂在卧室里。”
裴歌灵笑了，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走到庭院里。
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
绣球花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花苞饱满，已经有几朵迫不及待地露出了淡蓝色的花瓣边缘。
夏天真的要来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北京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套房里，沈枫正面对着一位不速之客。
“沈总，冒昧打扰了。”苏明远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中没有笑意，“听说您在北京出差，特意来拜访。”
沈枫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苏总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还是关于我妹妹的事，”苏明远说，“雨薇这几天情绪很低落，几乎不吃不睡。我这个做哥哥的，看着心疼。”
“我很遗憾，”沈枫转身，眼神平静，“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我明白，”苏明远点头，“但沈总，您也要为裴族长考虑考虑。两个男人在一起，在这个圈子里会受到多少非议，您想过吗？裴族长还年轻，未来还要执掌裴家几十年，您忍心让他一直生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吗？”
沈枫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是我和歌灵的事，不劳苏总费心。”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们不必承受这些压力呢？”苏明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们，让所有人都接受你们的关系。只需要……裴族长偶尔配合我们苏家一些小小的请求。”
沈枫笑了，那笑容很冷：“苏总，你这是在威胁，还是在谈判？”
“都不是，”苏明远也笑了，“是合作。沈总，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我们需要做一些妥协。”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沈枫走到门口，打开门，“在我这里，有些事不能妥协。比如歌灵，比如我们的感情。”
这是逐客令。苏明远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在沈枫耳边低声说：“沈总，您可能还不知道，裴族长身上有些秘密。一些……不太光彩的秘密。如果这些秘密曝光，您觉得裴家还会让他继续当族长吗？”
沈枫的眼神瞬间凌厉如刀：“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沈总心里清楚。”苏明远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我只是想提醒您，有时候，太过坚持，反而会害了您想保护的人。告辞。”
门关上了。沈枫站在房间里，脸色阴沉。他知道苏明远在说什么——裴歌灵的前世，那些刀光剑影，那些鲜血与杀戮。
这一世虽然洗白了，但如果有人刻意挖掘，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更关键的是，裴家内部本来就有不少人反对裴歌灵，如果这些事被翻出来……
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沈总，查到了。苏明远这次来北京，不只是为了见您。他还约见了几个媒体界的人，包括两家知名的财经杂志主编，和一位很有影响力的自媒体人。”
“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
“具体不清楚，但据线人说，谈话内容涉及裴家的一些旧事，还有……裴族长的私生活。”
沈枫握紧了手机：“继续查，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是。另外，还有一件事……”助理犹豫了一下，“我们查到，苏家在东南亚那边，最近和一批来历不明的人走得很近。那些人……据说手上不太干净。”
“我知道了。”沈枫挂了电话，走到窗前。
北京也在下雨，雨中的城市灯火朦胧，像是蒙着一层纱。沈枫看着窗外的夜景，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苏明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这个人不仅工于心计，而且不择手段。
他能找到裴歌灵的弱点，就说明他已经做了充分的调查。
但沈枫不会让他得逞。前世他没能保护好裴歌灵，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小枫？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爷爷，”沈枫说，“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沈枫的爷爷沈老爷子，虽然已经八十高龄，但依然是沈家的定海神针。
老爷子年轻时白手起家，创下沈家的基业，在商界和政界都有深厚的人脉。
听完沈枫的叙述，老爷子沉默了很久。就在沈枫以为他会反对时，老爷子开口了：“小枫，你确定了吗？这条路，不好走。”
“我确定，”沈枫说，“爷爷，我等了他三世。这一世，我不会再放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不是失望的叹息，而是感慨的叹息：“你父亲当年，如果有你一半的勇气，也不会……算了，不提了。苏家那边，我会处理。至于裴家那个孩子……”
老爷子顿了顿：“找个时间，带他来见我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孩子，能让我孙子等了三世。”
沈枫心中一暖：“谢谢爷爷。”
“谢什么，”老爷子说，“我们沈家的人，一旦认定，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守护。这一点，你像我。”
挂了电话，沈枫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有老爷子出手，苏家那边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但暗地里的动作，还是要防。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杭州那边，裴歌灵应该还没睡。他拨通了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屏幕上出现了裴歌灵的脸。他似乎在书房，背后是那幅尚未裱起来的画。
“还没睡？”沈枫问。
“在等你电话，”裴歌灵说，“今天怎么样？”
沈枫没有提苏明远的事，只是说：“会议很顺利，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你呢？今天做了什么？”
“画完了那幅画，”裴歌灵将手机对准画作，“你看。”
屏幕里，西湖烟雨，断桥残雪，伞下两人对视，眼中是跨越百年的深情。沈枫看着那幅画，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画得真好，”他说，“等我回去，我们就把它裱起来。”
“好。”裴歌灵将手机转回来，看着他，“你好像有心事。”
沈枫愣了一下。这个人总是这样，能轻易看穿他的伪装。“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裴歌灵说，“明天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司机去就好。”
“我想去。”裴歌灵的语气很坚持。
沈枫笑了：“好，那我在出口等你。”
又聊了一会儿，两人才挂了电话。沈枫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雨夜，裴歌灵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用尽最后力气说：“少爷，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那一世，他们终究没能相守。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无论苏明远要耍什么手段，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会保护好裴歌灵，保护好这段等待了百年的感情。
窗外，雨渐渐小了。北京这座不夜城，依然灯火通明。
而在千里之外的杭州，裴歌灵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雨后的夜空，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
他拿出手机，看着沈枫发来的“晚安”二字，轻轻抚摸屏幕上那个人的照片。
这一世，他们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能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把他们分开。
哪怕是付出一切代价。
夜色深浓，两座城市，两个人，怀着同样的决心，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夏天就要来了，绣球花即将盛开。而在花开之前，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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