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越州临安府航坞市国际机场时,是下午三点。
阳光很好,透过舷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沈枫透过窗户看着熟悉的城市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归家的暖意——不是对那座老宅,而是对那个在老宅里等他的人。
手机震动,是裴歌灵发来的信息:“我在出口等你。”
沈枫回复:“马上到。”
他拎起公文包,随着人流走出机舱。
廊桥里空调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助理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明天上午有个董事会议,下午要见新加坡来的客户。后天……”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沈枫打断他,“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不见任何人。”
助理会意地点头:“明白。”
走到行李提取处时,沈枫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是一种久经风雨练就的直觉,像是有什么危险在暗处潜伏。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旅客们行色匆匆,有接机的人举着牌子张望,有重逢的亲友拥抱寒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沈枫的心跳却莫名地加快了。
“沈总?”助理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沈枫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苏明远虽然难缠,但应该不至于在机场这种公共场所做什么。
取了行李,他们走向出口。自动门打开,温热的风裹挟着机场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沈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接机人群中的裴歌灵。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站在人群中却依然显眼。不是因为他出众的容貌,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距离。
看见沈枫,裴歌灵的唇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却让沈枫心中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他加快脚步,向裴歌灵走去。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这时,沈枫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不寻常的细节——在裴歌灵身后不远处,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手伸进了外套内侧。
那个动作,沈枫太熟悉了。前世在战乱中,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掏枪。
“歌灵!趴下!”
沈枫几乎是本能地大喊,同时向裴歌灵扑过去。就在他扑倒裴歌灵的瞬间,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了机场的喧嚣。
子弹擦着沈枫的肩膀飞过,击碎了他们身后的一盆绿植。泥土和碎片四溅,周围的人群瞬间陷入混乱。尖叫声、哭喊声、奔跑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接机大厅乱成一团。
沈枫将裴歌灵牢牢护在身下,同时迅速扫视周围。那个开枪的人已经混入混乱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了。机场保安正在赶来,但显然已经晚了。
“你怎么样?”沈枫低头看向裴歌灵,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裴歌灵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冷静:“我没事。你呢?你的肩膀……”
沈枫这才感觉到左肩传来的剧痛。子弹虽然没有击中,但擦伤的地方已经渗出了鲜血,将浅灰色的西装染红了一片。
“小伤。”沈枫咬牙站起身,同时将裴歌灵拉起来。助理和几个保镖已经围了过来,将他们护在中间。
“沈总,先离开这里。”助理脸色凝重。
机场的保安和警察很快控制了现场,但开枪的人已经趁乱逃脱。沈枫和裴歌灵被带到机场的警务室做笔录,随行的还有匆匆赶来的沈家律师。
“沈先生,能描述一下袭击者的特征吗?”一位警官问道。
“男性,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穿深灰色夹克。”沈枫回忆着,“开枪后就混入人群,往B出口方向跑了。”
警官记录着,又问:“您最近是否与人结仇?或者,是否知道谁会对您不利?”
沈枫看了一眼裴歌灵。两人都心知肚明,但沈枫只是摇头:“我是商人,商场上的竞争对手很多,但都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做完笔录,律师已经处理好了一切。他们从特殊通道离开机场,坐上了等在门口的车。一上车,沈枫就吩咐司机:“去医院。”
“我没事。”裴歌灵说。
“你需要检查,”沈枫握着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而且我的伤也要处理。”
医院是沈家投资的私立医院,他们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车一停,就有医生和护士推着轮椅等在那里。沈枫拒绝了轮椅,坚持自己走,但同意让裴歌灵坐。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裴歌灵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体没有大碍。沈枫的肩膀是皮外伤,子弹擦过,没有伤到骨头,但需要清创缝合。
缝针的时候,裴歌灵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很少说话,只是看着医生将伤口清洗、消毒、缝合。每当针穿过皮肉时,他的眉头就会微微蹙起,像是感同身受。
“疼吗?”他轻声问。
“不疼。”沈枫笑着说,但额头的冷汗出卖了他。
缝了八针。医生包扎好伤口,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开了消炎药和止痛药。整个过程,裴歌灵都异常沉默。
处理好伤口,他们被安排在一间VIP病房休息。医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几棵玉兰树正开着白色的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
但房间里的气氛却很凝重。
“是苏明远。”裴歌灵忽然开口,语气肯定。
沈枫没有否认:“可能性很大。”
“他想杀我?”裴歌灵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枫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愤怒。
“不一定是要杀你,”沈枫分析道,“那一枪如果真要命中,以那个距离,不会打偏。他可能只是想警告,或者……制造混乱,让我们成为焦点。”
裴歌灵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地砖上,显得格外孤独。
“前世,也有人这样刺杀过我,”他忽然说,“那时我是你的护卫,有人想杀你,我替你挡了那一刀。那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但你守了我三天三夜,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沈枫记得那一世。那是光绪二十七年的冬天,京城已经沦陷,他们躲在天津的一处宅院里。刺客是朝廷派来的,想除掉他这个“叛逆之后”。裴歌灵替他挡了刀,伤口在胸口,离心脏只有一寸。
“那一世,你活下来了。”沈枫说。
“因为你在。”裴歌灵转身,看着他,“这一世,我也会保护你。”
他的眼神很坚定,那是沈枫熟悉的、属于前世那个第一护卫的眼神——一旦认定了要保护的人,就会不惜一切代价。
“我们互相保护。”沈枫起身,走到他身边,用没受伤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这一世,我们不是主仆,是并肩作战的伴侣。”
裴歌灵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敲门声响起,助理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沈总,查到了。开枪的人已经抓到了,在高速路口被警方拦截。但他什么都不说,只说自己是拿钱办事。”
“谁给他的钱?”
“是通过境外账户转账的,追查起来很困难。但警方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加密的联系方式,技术部门正在破解。”
沈枫点点头:“继续查。另外,给老爷子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他。”
“老爷子已经知道了,”助理说,“他让我转告您,苏家那边,他会处理。另外,老爷子还说……”
助理顿了顿,看了一眼裴歌灵:“老爷子说,让裴族长这段时间小心些,最好不要单独外出。”
裴歌灵微微点头:“替我谢谢沈老先生。”
助理离开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夕阳已经完全落下,窗外的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蓝,第一批星星已经隐约可见。
“今晚住这里?”沈枫问。
“我陪你。”裴歌灵说。
医院为他们安排的是套间病房,里面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客厅。裴歌灵坚持让沈枫睡床,自己则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毯子。
夜深了,沈枫因为药物的作用很快就睡着了。但裴歌灵却毫无睡意。他坐在沙发上,听着沈枫平稳的呼吸声,心中却波涛汹涌。
苏明远这一手,确实狠毒。如果那一枪真的打中了沈枫,如果沈枫因为保护他而受伤甚至……他不敢想下去。
百年的等待,三世的追寻,好不容易在这一世重逢,却又要面对这样的危险。他不怕自己受伤,甚至不怕死——百年来,他已经死过太多次。但他怕沈枫受伤,怕沈枫因为他而陷入危险。
客厅的窗户半开着,夜风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吹进来。裴歌灵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医院的大门,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是沈家安排的保镖。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分别的场景。那是1949年的春天,上海码头,他要随裴家的人去台湾,沈枫则要留在上海。两人都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我会等你,”沈枫当时说,“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
“如果回不来呢?”他问。
“那我就去台湾找你。”沈枫的眼神坚定,“这一世找不到,就下一世。下一世找不到,就下下世。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那一世,他终究没能回大陆。1967年,他在台北病逝,临终前手中还握着沈枫当年送他的那块怀表。而沈枫,据说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死时也只有四十多岁。
这一世,他们终于重逢,终于能够在一起。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把他们分开。
裴歌灵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老式的怀表,铜制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能走。这是沈枫前世送给他的定情信物,这一世醒来时,这块表就在他身边。
他打开表盖,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前世十五岁的沈枫,穿着学生装,笑容青涩。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是沈枫亲手写的,用的是他最喜欢的瘦金体。
裴歌灵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眼中终于泛起了水光。百年了,这个人一直在他心里,从未离开过。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裴歌灵收起怀表,推门走进去。沈枫不知何时醒了,正试图坐起来。
“别动,”裴歌灵快步走过去,帮他调整枕头,“伤口会疼。”
“做了个梦,”沈枫的声音有些沙哑,“梦见前世,你替我挡刀的那一次。梦见你浑身是血,我怎么喊你都不醒。”
裴歌灵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受伤。”
“我也不想让你受伤,”沈枫看着他,“所以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像前世那样,替我挡刀挡枪。你的命,对我来说比我自己的更重要。”
裴歌灵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我答应你,”他终于说,“但你也答应我,不要为了我而让自己陷入危险。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变老,一起看绣球花年复一年地开。”
“好。”沈枫伸出右手的小指,“拉钩。”
裴歌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沈枫心头一颤。他也伸出小指,与沈枫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枫说。
“一百年不够,”裴歌灵说,“要三百年,五百年,生生世世都不变。”
窗外,夜色深浓。医院花园里的玉兰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而病房里,两个许下誓言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地将彼此的生命紧紧系在了一起。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暗处有多少敌人窥伺,他们都会并肩而行,直到时间的尽头。
夏天就要来了,绣球花即将盛开。而在花开之前,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所有可能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