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越州临安的绣球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沈枫北山路的庭院里,淡蓝色的花团簇拥成海,风一吹,花瓣便如雪般飘落,在地上铺出一层柔软的蓝。
然而这安宁的夏日盛景之下,一场风暴正在千里之外的岭南酝酿。
这天清晨,裴歌灵接到一个从岭南穗城打来的紧急电话。电话那头的三叔声音急促,背景里能听到机场广播的回音。
“歌灵,出事了。”三叔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慌张,“我们在岭南的那个珠宝加工厂,昨晚发生了爆炸,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更麻烦的是……警察在现场发现了毒品。”
裴歌灵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茶水溅出几滴,在深色书桌上晕开:“毒品?怎么可能?”
“工厂的仓库夹层里,搜出了五十公斤的冰毒,”三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现在整个工厂都被封了,警方带走了所有管理人员。我在岭南的分公司负责人,今天一早也被传唤了。”
“我们现在在穗城机场,正准备赶过去。但歌灵,这件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们的工厂管理一向严格,绝不可能……”
“三叔,你先冷静,”裴歌灵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我现在就去机场,我们穗城见。”
挂了电话,裴歌灵立刻给沈枫打了电话。沈枫正在沈氏集团的总部开会,接到电话后,会议中断,他匆匆赶回老宅。
“岭南的工厂?”沈枫眉头紧锁,“裴家在岭南的业务不是一直很稳定吗?”
“是,”裴歌灵正在快速收拾行李,“那家珠宝加工厂开了快十年,从来没出过问题。这次突然出事,而且偏偏是毒品……太巧合了。”
沈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苏明远?”
“可能性很大,”裴歌灵合上行李箱,“他在岭南的关系网很深。而且这种栽赃陷害的手段,很像他的风格。”
沈枫拿起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裴歌灵按住他的手,“这是裴家的事,我自己处理。你留在临安,帮我稳住这边的局面。”
“不行,”沈枫的态度很坚决,“上次机场的事我已经很后悔了。这次岭南情况不明,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裴歌灵妥协了:“好吧。但到了那边,你要听我的安排。”
“成交。”
一小时后,两人已经坐在飞往岭南穗城的飞机上。头等舱里很安静,空乘递上毛巾和饮料后便退下了。裴歌灵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沈枫看得出,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别太担心,”沈枫握住他的手,“既然知道是栽赃,总能找到证据的。”
“难就难在证据,”裴歌灵睁开眼,“苏明远既然敢这么做,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五十公斤毒品,这已经是大案了。如果处理不好,不仅工厂保不住,裴家在岭南的所有业务都会受影响。”
沈枫沉思片刻:“我在岭南有个朋友,姓林,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到了之后,我先联系他。”
裴歌灵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但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岭南,飞到了那个他并不陌生的工厂。
那家珠宝加工厂,是他父亲生前投资的最后一个项目。
父亲曾说过,岭南地处南方,毗邻香江,是珠宝生意的好地方。工厂建成后,确实为裴家带来了可观的利润,也成了裴家在岭南的重要据点。
如果这个据点失守,裴家在南方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而苏家,很可能会趁机扩张。
飞机降落时,穗城正下着细雨。六月的岭南已经闷热难耐,雨并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反而让空气更加潮湿粘稠。
三叔已经在机场等候,看到裴歌灵身边的沈枫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沈先生也来了,”三叔与沈枫握手,“有您帮忙,事情可能会好办一些。”
“应该的,”沈枫说,“先说说具体情况。”
车上,三叔将了解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事情发生在昨晚十点左右,工厂的仓库突然发生爆炸。消防队赶到后,在灭火过程中发现了仓库里的暗层,里面藏着大量毒品。警方随即介入,带走了当晚值班的所有人员。
“现在工厂被封,所有业务都停了,”三叔脸色凝重,“更麻烦的是,今天早上,已经有几家合作方打电话来,说要暂停合作。”
“媒体那边呢?”裴歌灵问。
“暂时还没报出来,但恐怕压不了多久。”三叔说,“我打听到,已经有几家报社收到了匿名爆料。”
裴歌灵看向车窗外。穗城的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在细雨中显得格外苍翠。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为了生意,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先去酒店,”裴歌灵说,“然后去警局。我要见负责人。”
酒店是裴家在穗城的产业之一,位于珠江边,能看到整个穗城的天际线。办好入住,裴歌灵和沈枫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便准备前往警局。
就在这时,沈枫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裴歌灵问。
沈枫挂断电话,看向他:“我那个姓林的朋友说,这件事背后确实有苏家的影子。但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不仅苏家,还有本地的一股势力也掺和进来了。”
“什么势力?”
“一个叫‘青龙会’的组织,主要在岭南一带活动,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沈枫说,“林先生说,青龙会的头目和苏明远上个月在香江见过面。”
裴歌灵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只是商业竞争,还好处理。但牵扯到地下势力,事情就复杂了。
“林先生还说什么?”
“他说,如果想解决这件事,最好先和青龙会的人谈谈。”沈枫顿了顿,“他约了今晚在荔湾的一个茶楼见面。”
裴歌灵沉默片刻:“我去。”
“不行,”沈枫立刻反对,“太危险了。那种地方,那些人……”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裴歌灵看着他,“三叔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而你……你是沈家的继承人,不能涉险。我是裴家的族长,这是我的责任。”
沈枫还想说什么,但裴歌灵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族长应有的担当,也有对他的保护。
“那我陪你去,”沈枫最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离开。”
“好。”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了荔湾区。这里是穗城的老城区,街道狭窄,骑楼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煲仔饭和凉茶的香气。
林先生约的茶楼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得月楼”三个字。
推开木门,一股茶香扑面而来。茶楼里很安静,只有几桌客人在低声交谈。
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对沈枫点点头:“沈先生,林先生在楼上等您。”
二楼是一个包间,推开移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儒雅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应该就是林先生。
另一个则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男子,短发,眼神锐利,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坐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总,久仰。”林先生起身与沈枫握手,然后看向裴歌灵,“这位就是裴族长吧?果然年轻有为。”
“林先生客气了,”裴歌灵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个精悍男子身上,“这位是?”
“青龙会的二当家,阿虎。”林先生介绍道,“虎哥,这两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沈总和裴族长。”
阿虎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打量了两人一番,目光尤其在裴歌灵身上停留了片刻:“坐。”
四人落座,林先生亲自泡茶。茶是凤凰单枞,香气浓郁,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裴族长,沈总,”林先生开门见山,“今天请二位来,是想帮你们解决眼下的麻烦。虎哥这边,有些消息,可能对你们有用。”
阿虎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不急着开口。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沈枫能感觉到,这个阿虎绝非善类,他身上有一种血腥气,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息。
裴歌灵却面不改色:“虎哥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阿虎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裴族长爽快。那我就直说了——你们工厂那批货,是我的人放的。”
这话一出,连林先生的脸色都变了。沈枫的手瞬间握紧,但裴歌灵依然平静:“为什么?”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阿虎说,“苏明远给了我一千万,让我给裴家一点教训。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裴歌灵:“我没想到裴家的族长这么年轻,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岭南。”
“所以呢?”裴歌灵问。
“所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阿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帮你解决这个麻烦,告诉你证据在哪里,甚至可以把苏明远雇我的证据交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裴家在岭南的珠宝生意,”阿虎说,“不是全部,是三分之一。我可以出钱入股,以后工厂的安全,我来负责。”
沈枫冷笑一声:“虎哥这是趁火打劫?”
“沈总这话就不对了,”阿虎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公平交易。你们现在的情况,如果没有我的帮助,别说工厂,恐怕裴族长本人都要有麻烦。五十公斤毒品,够判无期了。”
包间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在骑楼的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许久,裴歌灵才开口:“如果我不答应呢?”
阿虎的笑容淡了下去:“那裴族长可能要在岭南多待一段时间了。警方那边的证据链,我很清楚。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让你出不了穗城。”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沈枫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防身用的匕首。但裴歌灵轻轻按住了他。
“虎哥,”裴歌灵看着阿虎,眼神平静如水,“你既然调查过我,就应该知道,裴家能在临安立足百年,靠的从来不是妥协。你今天可以威胁我,但明天,裴家的反击就会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我既然敢来岭南,就做好了所有准备。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是青龙会的手段硬,还是裴家的骨头硬。”
阿虎的眼神变了。他死死盯着裴歌灵,像是要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破绽。但裴歌灵的神情没有丝毫动摇,那双淡如秋水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凝结了千年的寒冰。
包间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林先生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沈枫的手已经握住了匕首的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阿虎忽然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好!有骨气!裴族长,我阿虎在岭南混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有胆色的年轻人。”
他端起茶杯:“刚才的话,算我失礼。这杯茶,我敬你。”
裴歌灵也端起茶杯,两人一饮而尽。
“交易的事,我们再谈,”阿虎放下茶杯,“但今天,我可以先送你们一份礼物——毒品藏匿的具体位置,还有负责放货的那几个人的名字。至于苏明远那边的证据,给我三天时间。”
裴歌灵微微颔首:“多谢虎哥。作为回报,裴家在岭南的生意,可以给你留一个合作的机会。但不是入股,是代理。具体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
“爽快!”阿虎拍案而起,“裴族长,你这个朋友,我阿虎交了!”
离开茶楼时,雨已经停了。荔湾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灯光,骑楼的阴影里,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
回到车上,沈枫才长舒一口气:“刚才我真怕他动手。”
“他不会,”裴歌灵说,“这种人,最看重的是利益。硬碰硬对他没有好处,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你答应和他合作……”
“只是权宜之计,”裴歌灵看向窗外,穗城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等这件事了结,再慢慢处理青龙会的问题。”
沈枫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原来刚才的镇定,都是硬撑出来的。
“歌灵,”沈枫轻声说,“你其实不用这么强撑的。”
裴歌灵转头看他,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疲惫:“我是裴家的族长,我必须撑下去。”
沈枫将他揽入怀中:“以后不用一个人撑了。有我在,我们一起撑。”
车窗外,穗城的夜色浓如墨染。而车内,两个紧紧相拥的人,正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寻找着彼此的依靠。
岭南的夏天,漫长而炎热。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