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城的雨在入夜后再次下起,这次的雨势比白天更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酒店的落地窗上,将窗外的珠江夜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裴歌灵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阿虎给的那份名单。纸张是普通的A4纸,上面打印着五个名字和三个地址,字迹清晰,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牵扯出一个庞大的犯罪网络。
沈枫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走到裴歌灵身边,目光扫过那张纸:“阿虎的动作很快。”
“他能在穗城立足这么多年,自然有他的本事。”裴歌灵将名单放在茶几上,眉头微蹙,“但这五个名字,我都不认识。要么是用的假名,要么……是苏明远从外地找来的人。”
沈枫拿起名单仔细看:“三个地址都在穗城的郊区,而且都是废弃的工厂或仓库。这种地方,确实适合藏匿东西。”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查这五个名字,重点查最近一个月从外地进入穗城的人员记录。还有这三个地址,查一下产权归属和最近的活动痕迹。”
挂了电话,沈枫看向裴歌灵:“我已经让律师团队准备材料,明天一早就去警局,要求重新调查。有了这份名单,至少可以证明毒品是被人故意栽赃的。”
裴歌灵点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消散:“证据是有了,但苏明远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岭南经营多年,关系网比我们想象的深。”
“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沈枫握住他的手,“我让老爷子从燕京那边也施了压,岭南的省厅已经表示会亲自督办这个案子。有上层关注,下面的动作就会收敛一些。”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远处的雷峰塔(注:此处应为虚构景观,呼应前文西湖意象)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穗城的夜晚,总是比临安更喧嚣,也更危险。
“沈枫,”裴歌灵忽然说,“明天我想自己去见一个人。”
“谁?”
“苏明远。”裴歌灵转过身,面对着他,“既然他这么想对付我,不如当面说清楚。”
沈枫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了。他既然敢在机场安排枪手,就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但这里是穗城,不是临安,”裴歌灵说,“苏家在岭南的势力再大,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我怎么样。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有些话,我需要当面问清楚。”
沈枫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太了解裴歌灵了,这个人表面冷淡,内心却比谁都固执,一旦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
“那我陪你去。”沈枫最终说。
“好。”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穗城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街道两旁的榕树叶子绿得发亮,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苏明远约定的地方是珠江边的一家高级会所,名为“望江阁”。会所临江而建,三面临水,只有一条长廊与陆地相连,私密性极好。
两人在服务生的引领下穿过长廊,走进一个临江的包厢。苏明远已经等在那里,正坐在茶桌前泡茶。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完全不像是在背后策划阴谋的人。
“裴族长,沈总,请坐。”苏明远抬起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没想到二位会一起来。”
“苏总约的是我,但我想沈枫在场,有些话可能说得更清楚。”裴歌灵在苏明远对面坐下,沈枫坐在他身边。
苏明远笑了笑,将两杯刚泡好的茶推到他们面前:“这是岭南的凤凰单枞,今年的新茶,尝尝。”
裴歌灵没有动茶杯,直接开门见山:“苏总,工厂的事,是你做的吧?”
苏明远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裴族长这话是什么意思?贵厂的意外,我也很遗憾。如果需要帮忙,苏家愿意尽一份力。”
“不用演戏了,”沈枫冷冷地说,“阿虎已经把事情都说了。毒品是你让人放的,爆炸也是你安排的。”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苏明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茶壶,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
“阿虎?”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青龙会的二当家,确实是个厉害角色。但裴族长,沈总,你们确定……他说的话可信吗?”
“至少比你可信。”裴歌灵说。
苏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裴歌灵身上:“裴族长,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年轻,有能力,有魄力。如果不是因为沈总,我们或许能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甚至……更亲密的关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暗示让沈枫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可惜,”苏明远叹了口气,“你选择了沈总,选择了这条最难走的路。两个男人,两个大家族,你们真的以为,能这么简单就在一起吗?”
“这是我们的事,”裴歌灵说,“不劳苏总操心。”
“但我偏要操心呢?”苏明远的语气忽然强硬起来,“裴族长,你以为有了沈家的支持,就能在岭南为所欲为?我告诉你,岭南的水,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珠江:“苏家在岭南经营了三代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人脉,我都清清楚楚。你们想在这里翻盘?太天真了。”
“所以呢?”沈枫也站起来,与苏明远对视,“苏总想说什么?”
苏明远转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容,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阴冷:“我想说,游戏才刚刚开始。工厂的事,只是个开胃菜。如果裴族长还是这么固执,接下来的主菜,恐怕你们会吃不消。”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江水流淌声隐约传来,却更显得室内死寂。
裴歌灵缓缓起身,走到苏明远面前。他的身高与苏明远相仿,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气质,让苏明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总,”裴歌灵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我父亲生前教过我一句话: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但如果有人非要找麻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裴家能在临安屹立百年,靠的从来不是退让。你可以在岭南给我找麻烦,我也可以在临安,在吴郡,在齐州,在所有裴家有生意的地方,给苏家找麻烦。”
苏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而且,”裴歌灵继续道,“沈家也会站在我这边。苏总,你确定要和沈、裴两家同时开战吗?”
这话击中了苏明远的软肋。苏家虽然势大,但比起沈家和裴家的联合,还是逊色不少。更重要的是,沈老爷子在燕京的人脉,是苏家无法比拟的。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江面上传来游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是在为这场对峙配乐。
许久,苏明远忽然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裴族长,你果然厉害。难怪雨薇会对你念念不忘。”
他走回茶桌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工厂的事,我可以收手。警方那边的压力,我也可以撤掉。但有两个条件。”
“说。”裴歌灵坐回原位。
“第一,裴家在岭南的珠宝生意,我要三成股份。不是代理,是实打实的股份。”
沈枫正要反驳,裴歌灵抬手制止了他:“第二呢?”
“第二,”苏明远看向沈枫,“沈总在香江的那个码头项目,我要参与。不需要控股,只要三成的份额。”
沈枫的眉头皱了起来。香江的码头项目是沈氏集团今年最重要的海外投资,总投资额超过五十亿。苏明远这一口,咬得确实狠。
“这两个条件,我们可以考虑,”裴歌灵说,“但前提是,苏总必须保证,从今往后,不再对裴家和沈家有任何不利的动作。而且,之前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苏明远端起茶杯:“成交。”
三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茶是苦的,但喝下去后,却有一丝回甘。就像这场谈判,过程艰难,但总算有了结果。
离开望江阁时,已经是中午。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珠江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你真的要给他股份?”沈枫终于开口。
“权宜之计,”裴歌灵说,“先稳住他,等工厂的事解决了,再慢慢想办法。苏明远这个人,贪得无厌,迟早会露出破绽。”
沈枫点点头:“香江的码头项目,我也可以让他参与。但要限制他的权限,不能让他接触到核心业务。”
“这样最好。”裴歌灵停下脚步,看着江对岸的穗城天际线,“沈枫,你说……我们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沈枫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穗城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座城市繁华、喧嚣,却也藏着无数的暗流和算计。
“没有对错,”沈枫说,“只有选择。我们选择了在一起,就要面对这些。但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裴歌灵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谢谢你。”
“谢什么,”沈枫握住他的手,“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江风吹过,带来珠江特有的水汽和远处海鲜市场的腥味。穗城的夏天,就这样在谈判与妥协、威胁与合作中,缓缓展开。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有了阿虎提供的证据,警方很快就查清了工厂爆炸和毒品栽赃的真相。五个涉案人员全部落网,其中两个在审讯中供出了苏明远的名字。
但就在警方准备对苏明远采取行动时,情况又发生了变化。那五个人的口供突然全部翻供,声称之前的供词是受到胁迫才说的。而阿虎那边,也突然联系不上了。
“苏明远果然留了后手。”裴歌灵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穗城的夜景,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沈枫刚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我托林先生打听过了,阿虎三天前去了香江,之后就没了消息。青龙会那边说,他是去处理一些私事,归期不定。”
“他是在躲。”裴歌灵转过身,“苏明远一定给了他更大的压力,或者……更大的好处。”
“那现在怎么办?没有阿虎的证词,光凭那五个人的口供,动不了苏明远。”
裴歌灵沉默片刻:“先回临安。工厂的事已经解决了,警方也发了通告,澄清了裴家的嫌疑。至于苏明远……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第二天,两人登上了返回越州临安的飞机。飞机起飞时,穗城正在下雨。雨中的城市朦胧而美丽,但裴歌灵知道,这座城市里隐藏的暗流,远未平息。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阳光从舷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累了就睡会儿,”沈枫将毯子盖在裴歌灵身上,“到了我叫你。”
裴歌灵确实累了。这几天在穗城,他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工厂的事,苏明远的威胁,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他靠在沈枫肩上,闭上了眼睛。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在这规律的声响中,他渐渐沉入睡眠。
梦里,他又回到了前世。
那是光绪二十六年的冬天,北京城破,他和沈枫在战火中逃亡。
大雪纷飞,他们躲在一个破庙里,沈枫发着高烧,他用自己的体温为沈枫取暖。
“歌灵,”昏睡中的沈枫喃喃道,“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他当时说,“少爷,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不是他想离开,是命运,是战乱,是那些无法抗拒的力量。
这一世,他们终于重逢,终于可以在一起。可是那些阻碍,那些算计,那些暗流,依然如影随形。
“歌灵?”沈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裴歌灵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做噩梦了?”沈枫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不是噩梦,”裴歌灵低声说,“是过去。”
沈枫握紧他的手:“过去已经过去了。这一世,我们会好好的。”
飞机继续在云层上飞行,向着越州临安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的家,有盛开的绣球花,有等待他们的平静生活。
虽然前路依然有风雨,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