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的母亲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女儿不见的。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还留着昨夜的寒气，书桌上摊着一张未完成的画——医院小花园的雪地里，一张长椅孤零零地立着，椅背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旁边放着一张塑封的照片。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字迹，被泪水晕开，勉强能辨认出“蒽苒，等我”四个字。
母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的小花园。
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花把整座城市裹成了一片白茫茫。母亲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的头发很快就积满了雪，睫毛上凝着冰晶，寒风灌进衣领，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往前跑，嘴里一遍遍喊着苏曼的名字。
医院的小花园静悄悄的，只有雪花飘落的簌簌声。母亲一眼就看到了那张长椅，看到了搭在椅背上的围巾，看到了被围巾盖住的照片。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祁蒽苒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镀了一层金。母亲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照片上，冰凉刺骨。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冰层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雪花落在裂缝上，很快就被湖水浸湿。母亲的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失声痛哭。她知道，苏曼走了，跟着祁蒽苒一起，走了。
警察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们在湖边找到了苏曼的鞋子，找到了她落在雪地里的画笔，找到了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淡蓝色日记本。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祁蒽苒的字迹：“苏曼，你看，雪落在围巾上，像撒了一把糖。”
苏曼的葬礼办得很安静，和祁蒽苒的一样。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亲戚和苏曼曾经的同学。祁妈妈也来了，她抱着苏曼的母亲，两个失去女儿的女人，在漫天飞雪里，哭得肝肠寸断。
祁妈妈把一个盒子递给苏曼的母亲，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蒽苒的东西，她说，要是苏曼……要是苏曼想她了，就让她看看。”
盒子里放着祁蒽苒的另一本日记，一本她生病前写的日记。封面是鲜艳的明黄色，画着一株迎着太阳的向日葵。苏曼的母亲颤抖着翻开日记本，里面的字迹娟秀而活泼，和生病后那些带着疲惫的字迹截然不同。
“今天和妈妈去逛公园，看到了好多向日葵，金灿灿的，真好看。我以后也要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太阳。”
“今天吃了麻辣烫，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可是好好吃啊。下次要带好朋友一起来吃。”
“今天看到一只小猫，好可爱，我想养一只，可是妈妈说我过敏，呜呜呜。”
一页页翻过去，像是看到了祁蒽苒短暂而鲜活的一生。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是她确诊白血病那天写的。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墨色晕染开来，像是写的时候，手在不停地抖。
“妈妈哭了，我也哭了。为什么是我？我还没来得及看够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吃遍所有好吃的，还没来得及……”
后面的字迹被泪水糊住了，再也辨认不清。苏曼的母亲捧着日记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纸页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苏曼会那么依赖祁蒽苒，为什么祁蒽苒走后，苏曼就撑不下去了。
那两个女孩，一个被困在抑郁的深渊里，一个困在绝症的牢笼里，她们遇见彼此，像是找到了一束光，照亮了对方黑暗的世界。可那束光太短暂了，短暂得像一场烟火，绽放过后，只剩下满地的灰烬。
苏曼的母亲把两本日记放在一起，一本淡蓝，一本明黄，像是她们的生命，相互交织，相互照亮。她又拿出苏曼画的那些画，一幅幅仔细地翻看——有祁蒽苒在窗边晒太阳的样子，有她们一起吃麻辣烫的场景，有医院小花园的雪，有那株永远向着太阳的向日葵。
画里的祁蒽苒，笑得明媚又灿烂，画里的苏曼，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些温暖的瞬间，被苏曼用画笔，永远地定格在了纸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渐渐褪去，春天再次来临。楼下的柳树抽出了新芽，玉兰花开得满树都是，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的碎玉。
苏曼的母亲每天都会去阳台，看看那盆向日葵。那株新芽已经长得很高了，金黄色的花盘迎着太阳，灿烂得晃眼。她会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翻开那两本日记，轻轻念着里面的文字，像是在和两个女孩说话。
“蒽苒，今天的太阳真好，你看，向日葵又长高了。”
“曼曼，春天来了，玉兰花开了，你和蒽苒，看到了吗？”
风吹过阳台，带着玉兰的花香，带着青草的气息，像是两个女孩的回应。
这天，苏曼的母亲在整理女儿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被压在箱底的画框。画框里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女孩，手牵着手，站在漫天飞雪里。一个穿着鹅黄色的外套，一个穿着浅米色的毛衣，她们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里盛着满满的星光。
画的下方，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苏曼的笔迹：“我们是彼此的光，永远。”
苏曼的母亲看着这幅画，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把画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阳光落在画上，落在两个女孩的脸上，像是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日子依旧在继续，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那盆向日葵长得越来越高，每年夏天都会开出金灿灿的花盘，永远向着太阳。那两本日记，被苏曼的母亲珍藏在抽屉里，纸页已经泛黄，却依旧留着两个女孩的温度。
偶尔，会有路过的人问起这幅画，问起画里的两个女孩。苏曼的母亲会笑着说，那是我的女儿，和她最好的朋友。她们是一对向阳而生的花，只是提前回到了春天。
风穿过客厅，吹动了画框下的窗帘，像是两个女孩的笑声，轻轻回荡在屋子里。
她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段短暂而温暖的时光，像雪落在围巾上，像糖融化在心里，像光，照亮过彼此的世界。
后来，有人在医院的小花园里，看到那张长椅上，常年放着一束向日葵。
春去秋来，从未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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