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的母亲总会在每个清晨，把那盆向日葵搬到阳台最向阳的位置。
三年了。
自那两个女孩长眠于冬日的风雪后，时光便像流水般缓缓淌过，带走了刺骨的寒意，却带不走屋子里残存的、属于她们的气息。客厅的墙上，挂着那幅被装裱好的画——漫天飞雪里，穿鹅黄色外套的祁蒽苒和着浅米色毛衣的苏曼手牵手站着，眼里盛着旁人读不懂的光。画的下方，“我们是彼此的光，永远”那行字，被阳光晒得微微泛黄，却依旧清晰得刺眼。
母亲每天都会擦拭画框，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画里的人。她常常对着画怔怔地出神，恍惚间总能听见两个女孩的笑声——祁蒽苒的清脆明亮，苏曼的浅淡柔和，交织在一起，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这天是清明，天微微有些阴，空气里飘着湿润的青草香。母亲早早地起了床，打理好两束向日葵，一束明黄得热烈，一束浅黄得温润。她知道，苏曼最喜欢浅黄的，而祁蒽苒偏爱明艳的，就像她们的人，一个内敛，一个鲜活，却偏偏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契合的光。
墓园离市区有些远，车子驶过蜿蜒的山路，窗外的绿意渐渐浓郁。母亲捧着两束向日葵，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嘴里低声念叨着：“曼曼，蒽苒，阿姨来看你们了。今年的向日葵开得很好，和你们一样好看。”
墓碑并排立着，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左边的碑上刻着祁蒽苒的名字，照片里的女孩笑靥如花，栗色的卷发衬得眉眼格外灵动；右边的是苏曼，她穿着浅米色的毛衣，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母亲把两束向日葵分别放在墓碑前，又蹲下身，仔细地拂去碑上的灰尘。“蒽苒啊，你当年说要替你看遍春夏秋冬，曼曼替你看了，可她还是舍不得你，还是跟着你去了。”她的声音哽咽着，眼眶渐渐泛红，“你们两个傻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得珍惜自己呢？”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松涛的呜咽，像是在回应她的话。母亲坐在墓碑旁的石阶上，从包里掏出那两本日记，一本淡蓝，一本明黄，摊在膝头。她翻开淡蓝色的那本，指尖落在祁蒽苒最后写给苏曼的那段话上，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念给两个女孩听：“苏曼，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你要记得，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而你，永远是我心里最亮的光。”
念着念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她又翻开明黄色的那本，里面是祁蒽苒生病前的模样，字里行间满是少女的俏皮与鲜活——“今天吃到了超好吃的麻辣烫，下次一定要带好朋友来尝尝”“看到一只超可爱的小猫，可惜我过敏养不了”“向日葵真的好神奇啊，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
母亲看着这些文字，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她想起苏曼曾经说过，蒽苒就像一株向日葵，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放弃过追逐阳光。而苏曼，原本是躲在黑暗里的种子，因为遇见了蒽苒，才终于抽出了嫩芽，可蒽苒走了，她的世界便又重回黑暗，再也没有了光。
“其实曼曼后来有好好活下去的，”母亲对着墓碑轻声说，“她会每天给向日葵浇水，会拿起画笔画画，会试着去吃你们一起吃过的麻辣烫。可是啊，没有蒽苒的世界，对她来说太冷清了。她说，春天的花再艳，没有你陪她看，就没有意义了；夏天的海再蓝，没有你陪她听浪声，就只剩孤寂了。”
山间的雾渐渐浓了，裹着湿润的水汽，沾湿了母亲的头发和衣角。她合上日记本，轻轻放在两束向日葵中间，像是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你们看，这两本日记终于凑齐了，就像你们，终于永远在一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墓碑上，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母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墓碑，轻声说：“明年我还会来的，带着最新鲜的向日葵。你们要好好的，在那边，也要做彼此的光。”
车子驶离墓园的时候，母亲回头望了一眼，阳光正好，两座墓碑在绿意里静静伫立，旁边的向日葵开得热烈，像是两个女孩永不褪色的笑容。
回到家，母亲又去了阳台。那盆向日葵长得愈发茁壮了，金黄色的花盘高高昂着，正对着窗外的太阳。她忽然发现，花盆的角落里，又冒出了一株小小的新芽，嫩绿嫩绿的，顶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母亲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她想起苏曼画里的那句话——我们是彼此的光，永远。
或许，有些光，是不会熄灭的。
或许，有些相遇，是跨越生死的。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里，祁蒽苒正牵着苏曼的手，站在漫天的向日葵花海里，笑着对她说：“你看，这里的太阳，永远都不会落。”
母亲走到书桌前，翻开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谨以此，纪念两个互为彼此光的女孩。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落在那盆蓬勃生长的向日葵上。
风穿过纱窗，带着淡淡的花香，在屋子里缓缓流淌。
像是有两个女孩的笑声，轻轻回荡着，经久不息。
又一年冬天，雪落无声。医院的小花园里，那张长椅上，依旧放着一束向日葵，在皑皑白雪里，开得格外耀眼。
路过的人说，总看见有两个女孩的身影，一个穿着鹅黄色外套，一个穿着浅米色毛衣，手牵着手，坐在长椅上，看着漫天飞雪，笑得眉眼弯弯。
她们是困在冬天里的人，却把彼此的生命，活成了永不凋零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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