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雪又一次落满了整座城市。
医院的小花园被白雪裹得严严实实,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一串串凝固的音符。那张长椅依旧静静立在老地方,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米白色围巾,旁边放着一束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在皑皑白雪里,透着一股倔强的鲜活。
是苏曼的母亲送来的。
三年来,每逢下雪的日子,她都会带着向日葵来这里坐一会儿。她总说,这两个孩子最喜欢这里,喜欢看雪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喜欢手牵手坐在长椅上,说着那些旁人听不懂的悄悄话。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把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母亲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慢慢走到长椅边,伸手拂去椅面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两个女孩的身影——祁蒽苒穿着鹅黄色的外套,戴着米色的毛线帽,靠在苏曼的肩膀上,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花;苏曼穿着浅米色的毛衣,侧着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明亮。
“曼曼,蒽苒,下雪了。”母亲轻声说,把向日葵放在围巾旁边,“你们看,今年的向日葵开得很好,和你们当年一样好看。”
雪花落在花瓣上,凝成了小小的冰晶,晶莹剔透。母亲坐在长椅上,从包里掏出那本崭新的笔记本——这三年来,她一直在写,写两个女孩的故事,写她们的相遇,写她们的温暖,写她们的告别。她想把这些写下来,写成一本书,让更多的人知道,曾经有两个女孩,互为彼此的光,在寒冷的冬天里,绽放过最温暖的花。
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谨以此,纪念两个互为彼此光的女孩。下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苏曼画的那幅画,漫天飞雪里,两个女孩手牵着手,眼里盛着星光。
母亲翻开笔记本,指尖落在第一页,轻轻念了起来:“那是一个初冬的早晨,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医院的走廊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女孩,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她叫苏曼,被抑郁症困在无边的黑暗里,看不到一点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在漫天飞雪里缓缓回荡。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刺眼。她想起苏曼曾经的样子,想起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不肯见人,不肯说话;想起她第一次画出祁蒽苒的样子时,眼里闪过的光亮;想起她在祁蒽苒的葬礼上,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后来,她遇见了祁蒽苒。”母亲继续念着,“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女孩,明明身患绝症,却像一株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她拉着苏曼的手,带她去吃麻辣烫,带她去看雪,带她走出了那个黑暗的房间……”
风从树梢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故事伴奏。母亲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字迹。她想起祁蒽苒的笑脸,想起她躺在病床上,忍着化疗的痛苦,却依旧笑着对苏曼说“要好好活下去”;想起她在除夕夜的烟花里,靠在苏曼的肩膀上,永远闭上了眼睛;想起苏曼在她走后的日子里,抱着她的日记,一遍遍地念着那些温暖的话。
“她们是彼此的救赎,却也是彼此的劫难。”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祁蒽苒用她短暂的生命,照亮了苏曼的世界;而苏曼,却终究没能留住那束光。在又一个下雪的冬天,她走向了那个冰冷的湖,去赴一场和祁蒽苒的约定……”
雪花越下越大,把长椅上的向日葵裹成了一个小小的雪球,却依旧挡不住那抹明黄的色彩。母亲合起笔记本,轻轻放在膝盖上,抬头望向漫天飞雪。她好像看到了苏曼和祁蒽苒,她们手牵着手,走在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她们的脸上带着笑,像两株永远向着太阳的向日葵,在雪地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其实,曼曼没有走。”母亲忽然笑了,眼角的泪闪闪发光,“她只是跟着蒽苒,去了一个没有病痛,没有抑郁的地方。那里有永远的春天,有永远的向日葵,有永远的阳光。”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长椅,看了一眼那束向日葵。围巾在风里轻轻飘动着,像是在挥手告别。
“明年,我还会来的。”母亲轻声说,转身慢慢走出了小花园。
雪花落在她的身后,落在长椅上,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落在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小花园。她看到长椅上的向日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妈妈,你看!雪地里有向日葵!”小女孩指着那束明黄的花,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母亲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那张长椅上,落在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是啊,”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那是两个很温暖的姐姐,留在冬天的礼物。”
“礼物?”小女孩歪着头,好奇地问,“是什么礼物呀?”
“是光。”母亲看着漫天飞雪,看着那束在雪地里绽放的向日葵,轻声说,“是照亮冬天的光。”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的掌心融化,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她看着那束向日葵,忽然笑了起来,像一朵盛开的小太阳。
风穿过小花园,卷起雪花,卷起向日葵的花香,卷起那条米白色围巾的一角。
长椅上,向日葵的花瓣轻轻颤动着,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雪与花的故事,关于两个女孩的故事,关于救赎与告别的故事。
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因为雪会年年落下,向日葵会年年盛开。
而那些曾经照亮过黑暗的光,会永远留在时光里,永不消散。
又一年春天,医院的小花园里,那盆被苏曼种下的向日葵,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迎着阳光,茁壮地生长着。
阳光落在叶片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像是有两个女孩的笑声,在春风里,轻轻回荡着,经久不息。
像是在说,我们是彼此的光,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