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暖风裹着湿润的青草香，漫过医院的围墙，钻进小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着这个崭新的春天。那张长椅依旧立在老地方，木质的椅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椅背上，不知是谁放了一个小小的向日葵布偶，明黄色的花瓣，迎着阳光，笑得格外灿烂。
苏曼的母亲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慢慢走进小花园。篮子里铺着干净的棉布，放着两束向日葵，一束是明艳的金黄，一束是柔和的浅黄，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走到长椅边，弯腰把向日葵放在布偶旁边，又伸手轻轻拂过布偶的花瓣，指尖的温度，像是能触碰到记忆里的温暖。
五年了。
自那两个女孩长眠于冬日的风雪，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时光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带走了刺骨的寒意，却带不走刻在心底的印记。苏曼的母亲鬓角已经染上了霜白，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她依旧会在每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带着向日葵来这里坐一会儿，和两个女孩说说话。
她坐在长椅上，从篮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印着一行娟秀的字——《时光里的向阳花》。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整理苏曼和祁蒽苒的日记、画作，一字一句写成的书。书里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没有跌宕起伏的转折，只有两个女孩短暂而温暖的相遇，只有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细碎心事，只有那些被画笔定格的温暖瞬间。
她翻开书，指尖落在第一页，那是苏曼画的一幅画——医院的走廊里，穿着黑色卫衣的女孩，低着头，递出一包纸巾；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女孩，弯着腰，露出一个窘迫却明亮的笑。画的下方，是苏曼后来补上去的一行字：“那一天，消毒水味里，飘来了橘子汽水的甜。”
母亲的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眶却微微泛红。她想起苏曼曾经的样子，想起她把自己关在拉着窗帘的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拒绝所有的阳光；想起她第一次抱着那株向日葵回家时，眼里闪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亮；想起她坐在祁蒽苒的病床边，念着日记，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露出那样鲜活的表情。
“蒽苒啊，曼曼画的这幅画，我放进书里了。”母亲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你看，她把你们第一次相遇的样子，记得那么清楚。”
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祁蒽苒清脆的笑声。母亲继续翻着书，翻到那一页，是祁蒽苒日记本里的一段话：“今天遇到了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她的眼睛像藏着星星，只是星星被乌云遮住了。我想，我要做那个拨开乌云的人。”
这段话的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苏曼和祁蒽苒一起吃麻辣烫的样子。照片里的祁蒽苒，穿着鹅黄色的外套，戴着米色的毛线帽，正举着一颗牛肉丸，笑得眉眼弯弯；苏曼穿着浅米色的毛衣，侧脸对着镜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明亮。
“那时候你们多好啊。”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一起溜出医院，一起吃麻辣烫，一起在文具店挑彩色铅笔。曼曼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下午，是偷来的半日闲。”
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抬头望向漫天的春光。不远处的湖面上，冰层早已融化，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她想起苏曼最后走向湖边的那个冬天，想起漫天飞雪里，她单薄的身影，想起那条盖在照片上的米白色围巾。
其实，苏曼不是没有努力过。在祁蒽苒走后的那段日子，她真的试着好好活下去。她每天给阳台上的向日葵浇水，看着那株新芽一点点长大；她拿起彩色铅笔，画了一幅又一幅画，画里全是祁蒽苒的样子；她甚至会一个人走到这家麻辣烫店，点一份微辣的汤底，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
可没有祁蒽苒的世界，终究是少了一点什么。麻辣烫的味道依旧鲜美，却少了当初的那份甜；向日葵依旧向着太阳，却少了那个笑着说“它是追着太阳跑的花”的女孩；春天的花依旧开得艳，却少了那个说“要一起去看花”的人。
母亲从篮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信纸，是《时光里的向阳花》出版后，读者寄来的信。她抽出一张，轻轻念了起来：“阿姨，我也是一个抑郁症患者，看了您写的书，我哭了很久。我好像在苏曼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原来，真的会有人像祁蒽苒一样，带着光，闯进黑暗里。我想，我也要试着，像向日葵一样，向着太阳生长。”
念着念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她又抽出一张，那是一个白血病患儿的母亲写来的：“阿姨，我的女儿和祁蒽苒一样，得了白血病。她总是哭，说害怕。我给她看了您的书，她看完后，笑着对我说，妈妈，我也要像祁蒽苒姐姐一样，做一株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现在，她每天都会笑着接受治疗，她说，要好好活下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
母亲的眼泪越掉越凶，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苏曼画里的那句话——“我们是彼此的光，永远”。原来，有些光，真的不会熄灭。它会穿过时光，越过生死，照亮更多黑暗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打断了母亲的思绪。她抬起头，看到一群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了小花园。孩子们的脸上带着病容，却笑得格外灿烂。他们手里拿着彩色的画笔，围着一张长长的画纸，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看到了长椅上的向日葵，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挣脱护士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奶奶，这些向日葵好漂亮啊，是送给谁的呀？”
母亲擦了擦眼角的泪，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是送给两个很温暖的姐姐的。”
“她们在哪里呀？”小女孩歪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母亲指了指漫天的春光，指了指那株正在抽枝长叶的向日葵，轻声说：“她们就在这里，在阳光里，在花香里，在每一株向着太阳生长的向日葵里。”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向日葵的花瓣。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忽然转过身，跑回那群孩子身边，大声喊着：“大家快来看呀！这里有向日葵！我们把它们画下来吧！”
孩子们欢呼着围了过来，拿着画笔，在画纸上涂涂画画。明黄色的花瓣，嫩绿的叶片，一张张笑脸，在画纸上慢慢绽放。阳光落在画纸上，落在孩子们的脸上，落在长椅上的向日葵上，温暖得不像话。
母亲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她想起祁蒽苒说过的话：“就算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也要向着太阳，好好活着。”她想起苏曼画里的向日葵，想起那株在花盆里倔强生长的新芽。
原来，这就是她们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原来，光真的可以传递。
母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长椅，看了一眼那束向日葵，看了一眼那群笑着画画的孩子。她提着空篮子，慢慢走出了小花园。风裹着花香，吹起她的衣角，像是有两个女孩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回荡。
“苏曼，你看，向日葵开得真好。”
“蒽苒，春天来了。”
阳光正好，春光烂漫。
医院的小花园里，那株向日葵长得愈发茁壮了，金黄色的花盘高高昂着，永远向着太阳的方向。
长椅上，那本《时光里的向阳花》静静躺着，封面上的向阳花，在阳光下，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那些跨越生死的光，会永远留在这个春天里，留在每一个向着太阳生长的人心里，永不凋零，永不消散。
后来，有人在《时光里的向阳花》的封底，看到了一行小字：
每个孤独的灵魂，都能遇见属于自己的光。而那些曾经照亮过黑暗的光，会永远，活在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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