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落了整夜,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苍茫的纯白里。医院的小花园早已没了盛夏的葳蕤,梧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际,积着厚厚的雪,像一幅素净的水墨画。唯有那片向日葵花田,虽没了明黄的花盘,却有干枯的茎秆倔强地挺立着,雪落在上面,像是给它们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
那张熟悉的长椅,依旧静立在花田与湖水之间。椅背上的画纸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贴着的,是一幅稚嫩的儿童画——两个女孩手牵手站在向日葵花海里,头顶是漫天飞雪,脚下是初融的暖阳。画纸旁,摆着一摞崭新的《时光里的向阳花》,封面的向日葵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显得明艳。
苏曼的母亲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步履蹒跚地走进小花园。她的脊背比往年更弯了些,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盛满了岁月沉淀的温柔。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里面放着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还有一束用红丝带系着的干向日葵花。
“曼曼,蒽苒,下雪了。”她走到长椅边,轻轻放下篮子,伸手拂去椅背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凉的画纸,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今年的雪,和你们当年一起看的那场,一样大。”
她从篮子里拿出烤红薯,放在长椅上,热气氤氲开来,在冷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又将那束干向日葵花摆好,干枯的花瓣虽没了往日的鲜活,却依旧透着一股向阳的倔强。“你们最喜欢的烤红薯,阿姨给你们带来了。还有这束向日葵,是今年秋天收的,晒干了,能陪你们一整个冬天。”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卷不走空气里淡淡的红薯甜香。母亲坐在长椅上,从篮子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这是苏曼的日记本,是她整理《时光里的向阳花》时,在苏曼的画夹底层找到的。本子的封面已经磨损,里面的字迹,从最初的潦草压抑,渐渐变得舒展温柔。
她翻开日记本,指尖落在最后一页。那是苏曼在祁蒽苒走后写的,字迹带着泪痕,却透着一股坚定:“蒽苒,我好像还是很想你。可我知道,你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我会的,我会带着你的光,好好活下去。我会替你看遍春夏秋冬,替你把向日葵种满整个小花园。”
母亲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泪。这么多年了,她早已把思念,化作了守护这片小花园的力量。她想起苏曼走后的那些日子,想起自己如何在黑暗中挣扎,如何在整理两个女孩的日记和画作时,一点点找回活下去的勇气。是她们的故事,照亮了她的余生。
“曼曼,你看,你做到了。”母亲轻声说,目光望向那片向日葵花田,“现在的小花园,种满了向日葵。每年夏天,这里都是一片金色的海。有很多人来这里,看花海,读你们的故事,把你们的光,传递给更多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母亲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女孩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幅画,像个小太阳,闯进了这片纯白的世界。
“奶奶!”小女孩跑到长椅边,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我叫暖暖,妈妈说,您就是写《时光里的向阳花》的奶奶。这是我画的画,送给您,也送给苏曼姐姐和祁蒽苒姐姐。”
母亲接过画纸,心里泛起一阵暖流。画纸上,是一片金色的向日葵花海,雪落在花瓣上,却挡不住阳光的照耀。花海中央,两个女孩手牵手站着,旁边,是一群笑着的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株向日葵。画的下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阳光永远都在,我们都是向阳花。
“画得真好。”母亲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暖暖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暖暖能告诉奶奶,为什么要画这幅画吗?”
“妈妈说,苏曼姐姐和祁蒽苒姐姐,是最勇敢的人。”暖暖歪着头,眼里闪着光,“她们互为彼此的光,也照亮了很多人。我也要做像她们一样的人,做一个小太阳,照亮身边的人。”
母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发烫。她看着暖暖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苏曼和祁蒽苒,真的没有离开。她们化作了暖阳,化作了花海,化作了每个孩子心里的光。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了小花园。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有抱着画板的年轻人,有牵着孩子的父母,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手里都捧着向日葵,有的是鲜切花,有的是干花,有的是画纸上的花。
他们是《时光里的向阳花》的读者,是被苏曼和祁蒽苒的故事照亮的人。每年的雪天,他们都会自发来到这里,纪念两个女孩,也传递这份温暖的光。
有人把向日葵插在长椅旁的雪地里,有人把写满心愿的纸条系在梧桐树上,有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自己的故事。
一个年轻的女孩说,她曾经因为抑郁症想过放弃,是《时光里的向阳花》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现在她成了一名志愿者,专门帮助抑郁症患者。
一个中年男人说,他的女儿曾经患有白血病,是祁蒽苒的故事给了女儿对抗病魔的力量,现在女儿已经康复,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他是这家医院的退休医生,当年见证了两个女孩的相遇和离别,现在他每天都会来小花园坐坐,看着这片花海,心里就觉得格外安宁。
暖暖和其他孩子一起,在雪地里跑来跑去,他们用脚踩出一朵朵向日葵的形状,用树枝在雪地上写下:我们是彼此的光。
母亲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这片被光笼罩的小花园,看着这些向阳而生的人,眼泪终于忍不住,缓缓滑落。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欣慰的泪,是感动的泪。
她想起祁蒽苒日记里的那句话:就算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也要向着太阳,好好活着。
她想起苏曼画里的那句话:我们是彼此的光,永远。
原来,永远真的存在。
原来,光真的可以生生不息。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那片向日葵花田,在夕阳的照耀下,干枯的茎秆仿佛又焕发出了生机。
人群渐渐散去,却留下了满院的向日葵,满院的温暖,满院的光。
母亲走到向日葵花田中央,蹲下身,轻轻拂去一株茎秆上的积雪。她知道,明年春天,这里会冒出嫩绿的新芽,明年夏天,这里会再次绽放成一片金色的海。
她抬起头,望向漫天的晚霞,轻声说:“曼曼,蒽苒,你们看,春天快要来了。”
风穿过花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两个女孩的笑声,温柔而明亮。
夜色渐浓,星光点亮了夜空。小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张长椅,静静地立在花田与湖水之间。椅背上的画纸在风里轻轻飘动,旁边的《时光里的向阳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雪地里,孩子们踩出的向日葵形状,清晰可见。树枝上,写满心愿的纸条,随风摇曳。
后来,有人说,每到雪过天晴的傍晚,医院的小花园里,总能看到两个女孩的身影。她们手牵着手,走在向日葵花田里,一个穿着鹅黄色的外套,一个穿着浅米色的毛衣。她们的笑容,比夕阳还要温暖,她们的眼里,盛着整个世界的光。
而那张长椅,成了永恒的坐标。
每年春夏秋冬,都会有人来到这里,种下向日葵,贴上画纸,分享故事。
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而那些曾经照亮过黑暗的光,永远活在时光里,永不熄灭,永不消散,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