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城市彻底浸在了春的暖意里。街边的梧桐叶层层叠叠地舒展开,蝉鸣的前奏藏在叶缝间,空气里飘着不知名的花香,还有路边摊麻辣烫翻滚的鲜香。
苏曼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枚被磨得发亮的硬币,指尖微微发颤。
这条巷子,她和祁蒽苒来过一次。
那是去年秋天,祁蒽苒的病情难得稳定了几天,吵着闹着要吃麻辣烫。苏曼拗不过她,偷偷推着轮椅,带她溜出了医院。那天的阳光很好,祁蒽苒穿着鹅黄色的毛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像个偷跑出来的孩子。
“苏曼你看,那家摊的人最多,肯定好吃!”祁蒽苒指着巷尾的小摊,眼睛亮得像星星。
苏曼记得,那天她们点了满满一大碗,祁蒽苒不能吃辣,却非要加一勺小米辣,结果辣得眼泪直流,却还笑着说“好吃”。她记得,祁蒽苒把碗里的鱼豆腐都夹给了她,说“苏曼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她记得,那天的风很暖,麻辣烫的香气漫在空气里,祁蒽苒的笑声清脆,像是穿透了所有的阴霾。
那是苏曼生病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也是祁蒽苒生命里,少有的,没有被病痛折磨的时光。
苏曼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巷尾那家熟悉的小摊,看着热气腾腾的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三个月了。
祁蒽苒离开的这三个月,她第一次走出家门。
是母亲劝她的。母亲说:“曼曼,去走走吧。你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蒽苒在天上看着,也会心疼的。”母亲还说,那家麻辣烫摊还在,老板还记得她们。
苏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巷口的。她只知道,当熟悉的香气飘进鼻尖时,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姑娘,要点什么?”老板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带着爽朗的笑意。
苏曼抬起头,看着老板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哦,是你啊!”老板的笑容淡了些,眼里闪过一丝惋惜,“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呢?就是穿黄毛衣,笑起来甜甜的那个。”
苏曼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起祁蒽苒那天的样子,想起她辣得通红的脸,想起她清脆的笑声。
“她……她不在了。”苏曼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老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唉,多好的姑娘啊。那天看她精神头挺好的,还以为……”
后面的话,老板没有说下去。
空气里,只剩下麻辣烫的香气,和苏曼压抑的呼吸声。
“姑娘,别难过了。”老板递给她一张纸巾,“来一碗吧?还是老样子?”
苏曼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老样子。
祁蒽苒爱吃的鱼豆腐、金针菇、生菜,不放辣,多加醋。还有她自己爱吃的,加了一勺小米辣的宽粉。
老板麻利地煮着食材,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脸。苏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是上次她和祁蒽苒坐过的那个位置。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背上,还留着自残时的疤痕,浅浅的,却像刻在心里一样。
祁蒽苒看到这些疤痕时,哭得很伤心。她说:“苏曼,以后别再伤害自己了。你疼,我也疼。”她说:“苏曼,你要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可是,活着好难啊。
没有祁蒽苒的世界,每一天,都像是在冰窖里。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放在了苏曼的面前。
鱼豆腐、金针菇、生菜,满满当当。旁边,是一碗加了小米辣的宽粉。
和上次一模一样。
苏曼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她看着碗里的食材,看着热气腾腾的水汽,眼前像是出现了祁蒽苒的身影。
祁蒽苒坐在她对面,笑着说:“苏曼,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祁蒽苒夹起一块鱼豆腐,递到她嘴边:“苏曼,你尝尝,这个超好吃的。”
祁蒽苒辣得眼泪直流,却还笑着说:“真过瘾!”
苏曼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晕开了汤里的热气。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豆腐,放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可是,没有祁蒽苒的笑声,没有她递过来的筷子,没有她那句“多吃点”,再好吃的麻辣烫,也变得索然无味。
苏曼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叶绿得发亮。几个孩子跑过,手里拿着风车,笑声清脆。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走过巷口,女孩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
这是祁蒽苒想要的,人间烟火。
是她拼尽了全力,也没能留住的,人间烟火。
苏曼掏出钱包,想要付钱。却在钱包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祁蒽苒的合照。
那天在公园的摩天轮下,祁蒽苒非要拉着她拍照。照片上,祁蒽苒笑得眉眼弯弯,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苏曼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祁蒽苒的脸。
“蒽苒,”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你看,春天来了。麻辣烫还是老样子,很好吃。”
“可是,没有你,一点也不好吃了。”
“你说,让我替你看遍春夏秋冬。可是蒽苒,没有你的春夏秋冬,还有什么意义呢?”
老板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照片,叹了口气:“姑娘,别太难过了。那个小姑娘,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也会心疼的。”
苏曼抬起头,看着老板,眼里满是泪水:“可是,我真的好想她。”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她:“这个,是那个小姑娘上次落下的。我一直替她收着,想着她下次来拿,没想到……”
苏曼接过那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向日葵挂件,布艺的,金黄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褪色。
是祁蒽苒最喜欢的那个挂件。
那天溜出医院的时候,祁蒽苒的书包上,就挂着这个挂件。
苏曼紧紧攥着那个挂件,像是攥着祁蒽苒最后的温度。
眼泪,汹涌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来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哭出来。
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老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
阳光依旧明媚,麻辣烫的香气依旧浓郁。可苏曼的世界,却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才慢慢止住哭声。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把那枚硬币放在桌上。
“老板,谢谢。”她的声音,依旧沙哑。
老板点点头,看着她:“姑娘,多保重。”
苏曼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麻辣烫摊。
她手里攥着那个向日葵挂件,走在阳光里。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像是斑驳的泪痕。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走过公园,走过摩天轮,走过医院的门口。
医院的小花园里,梧桐枝桠上,已经冒出了绿芽。那片曾经Promise要种满向日葵的土地,此刻空空如也。
苏曼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
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遇见祁蒽苒,想起她蹲在地上呕吐的样子,想起她递过来的那张纸巾,想起她们之间,所有的温暖与遗憾。
风轻轻吹过,带着麻辣烫的香气,带着花香,带着蝉鸣的前奏。
苏曼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向日葵挂件。
“蒽苒,”她轻声说,“我替你吃了麻辣烫。味道很好。”
“可是,我还是想你。”
“我等不及冬天了。等不及那场雪了。”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落在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上,落在那个向日葵挂件上。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春天很好,人间烟火也很好。
可是,没有祁蒽苒的世界,再怎么好,也不是她想要的了。
苏曼慢慢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很稳,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手里的向日葵挂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色的光。
像是祁蒽苒最后的,温柔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