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轻易的承诺或否认,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爱她吗?毋庸置疑。从何时开始?因何而起?这份爱里,是否永远缠绕着“兄妹”的底色和“患难与共”的烙印?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厘清。
他的沉默,似乎让林溪眼里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些。她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转身,拿起流理台上的水杯,走向卧室。“我累了,先去洗澡。”
“小溪……”陈楚生想叫住她。
“明天还要开庭,有个材料得最后核对。”林溪头也没回,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早点休息吧。”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人。
陈楚生站在原地,良久,才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晚宴上的香水味似乎还残留着,混合着心里翻涌的滞涩。他知道,有些问题,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轻易回答的。苏晴的出现,不过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林溪心里或许埋藏已久的不安。这份不安,关于他们关系的根基,关于爱情里那点至关重要的、不容玷污的“唯一”和“必然”。
他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发出几个破碎的音。他需要想明白,想清楚,然后告诉她。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真正的、经得起追问的答案。
夜色深沉,公寓里只剩下吉他弦偶尔震颤的余音,和一个男人对着无边寂静,试图厘清那颗早已为她沉沦的、却依旧为她每一丝情绪而揪紧的心的轮廓。长路坎坷,他们已携手走过许多,而婚姻这座城,刚刚开始显露出它内部需要共同审视和加固的、更细微的基石。
那晚之后,家里陷入一种微妙的低温。林溪照常上班,早出晚归,偶尔加班到深夜。陈楚生也忙碌起来,新接的工作、音乐创作,还有兄弟几个时不时攒的局。两人作息时常错开,交流仅限于“吃饭了吗”、“早点休息”这类最简短的日常对话,客气而疏离,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陈楚生没再试图立刻解释或安抚。他知道林溪需要时间和空间,他自己也需要。那把老吉他重新成为他最忠实的伙伴,无数个深夜,他坐在阳台上,对着城市稀落的灯火,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完整的旋律,而是零散的、徘徊的乐句,试图捕捉心里那片混沌的情绪。
他想起她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的触感;想起她发现身世那晚,江边颤抖单薄的背影;想起法庭上她攥紧的拳头;想起蘑菇屋篝火旁,自己脱口而出“她是我太太”时,心里那份尘埃落定的坦然。每一帧画面都清晰,情感却层层叠叠,难以剥离。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是多年相依的亲情惯性?还是命运转折催生出的、带有某种“唯一性”的依赖?抑或是,当“兄妹”这层天然屏障被现实揭开后,他才得以正视的、早已悄然滋生的男女之情?
他无法给出一个纯粹唯一的答案。这份感情,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古树,亲情、习惯、依赖、怜惜、欣赏、欲望……种种枝蔓早已纠缠共生,共同撑起了名为“爱”的繁茂树冠。若要强行厘清每一条根系的源头,只会伤及根本。
他需要的不是分辨,而是确认。确认无论这棵树的根如何复杂,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与她共度余生,看它继续生长,枝繁叶茂。
想通了这一点,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开了些。但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打破眼下僵局的契机。直接谈,恐怕她只会更冷静地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