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七岁。那是她刚上初中，还是个咋咋呼呼的黄毛丫头，而他已是沉默内敛的高中生。那是她还会毫无顾忌地跳到他背上耍赖，他一边嫌弃一边稳稳托住她的年纪。
“为什么刻在那里？”林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陈楚生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琴箱内里那个刻痕的位置，即使隔着面板，他也知道准确在哪里。“那时候……写歌，总想着，第一个该给你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又觉得不能让你知道。好像是个秘密。刻在那儿，只有我和琴知道。”
只有我和琴知道。
林溪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摩挲着刻痕的手指轻轻攥住了，酸胀得发疼。她想象着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或午后，抱着这把音色普通的旧吉他，一遍遍练习，一遍遍尝试写下心里的旋律。然后，用某种笨拙的方式，在琴箱最隐蔽的角落，刻下她的名字。像是某种隐秘的仪式，将无法言说的心事，托付给沉默的木头和弦。
那不是兄妹之情。至少，不全是。
“背后的大头贴，”林溪吸了一口气，继续问，“也是那时候贴的？”
陈楚生似乎有些意外她还发现了这个，随即又释然。他小心地把琴翻过来，露出背后那几张几乎与木色融为一体的贴纸。他的指尖拂过那张小小的笑脸，动作轻柔。
“这张啊……”他笑了笑，眼神里有遥远的怀念，“你非要拉着我去拍，拍完又嫌自己丑，要把贴纸撕了。我抢过来了。”他顿了顿，“觉得……笑得挺好看的。就留着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少年时代多少未曾宣之于口的珍惜和留恋。他留着这张她嫌弃的、幼稚的大头贴，贴在了他最初的音乐伙伴身上，陪伴他度过那些默默无闻、只有琴弦知晓心事的年月。
林溪忽然想起快男比赛期间，有次媒体去他家采访，拍到他房间的墙上贴满了比赛海报和笔记。镜头匆匆扫过一个角落，似乎有一张小小的、模糊的照片贴在墙上。当时没人注意，她也只当是某个粉丝或朋友的照片。现在想来，那会不会就是这张大头贴的另一半？
她一直没有问出口。有些答案，已经不需要言语证实。
陈楚生把旧吉他小心地放回琴盒，却没有合上盖子。他转头看向林溪，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这把琴……音色其实很一般，”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但很多最早的想法，最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念头，都是对着它弹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深深地看进她眼里，“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那些弹不出来的，写不好的，大概都跟琴箱里刻的那个名字有关。”
林溪的视线模糊了。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了那把旧吉他的面板上。冰凉的木头，粗糙的漆面，底下是少年时代无人知晓的汹涌心事。
“陈楚生，”她声音哽咽，“你傻不傻。”
陈楚生笑了，伸手握住她放在琴上的手，连同她的手和下面的琴一起拢住。“是挺傻的。”他承认，“但幸好，傻到底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客厅里暗下来。谁也没去开灯。两人就这样蹲在墙角，守着那把尘封多年的旧吉他，守着琴箱里那个笨拙的刻痕，守着背后那张褪色的笑脸，也守住了穿越漫长时光、终于抵达彼此面前的，最初最真的那颗心。
原来爱有证据，藏在最旧的琴箱里。时光蒙尘，弦锈无声，唯有刻进木纹的名字，和贴成秘密的笑脸，在多年后重见天日时，依旧滚烫，诉说着早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已注定纠缠的宿命。
有些爱，开始得悄无声息，藏在哥哥给妹妹弹的练习曲里，藏在少年刻在琴箱的笨拙笔画里，藏在无人知晓的、贴成秘密的灿烂笑颜里。它生长得缓慢而沉默，历经风雨剥蚀，岁月覆盖，却从未消失。直到某一天，旧琴重见天光，所有深埋的证据破土而出，才恍然惊觉——
原来我爱你，比我知道的，早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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