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如约而至。
这一次,金先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花纹,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昨夜独自入睡的、那一点细微的失落感,在彻底清醒后,被一种更加踏实、更加平和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能听见窗外早起鸟儿的啁啾,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送奶车经过的叮当声。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他动了动,脚踝处传来的疼痛比昨天又减轻了一些,绷带包裹的地方传来一种舒适的、被妥帖照顾过的安心感。
他慢慢地坐起身,侧耳倾听。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动静。格瑞……大概还没醒?
金轻手轻脚地下床,尽量不发出声音,单脚跳到门边,拧开门把手。客厅里一片安静,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带。格瑞的房门依旧紧闭着。
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敲门,而是转身去了卫生间。等他洗漱完毕,一瘸一拐地挪到客厅时,发现餐桌已经被人收拾过了。昨晚用过的水杯被收走,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厨房里传来极其轻微的、锅具碰撞的声响。
金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他走到厨房门口,果然看到格瑞已经起来了。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家居服,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传来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
他微微低着头,银色的发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和那截从睡衣领口露出的、线条清晰的后颈。他的动作平稳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金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平静,像潮水般缓缓漫过心头。这个画面,如此寻常,却又如此……珍贵。
格瑞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醒了?桌上有温水。”
金“嗯”了一声,走到餐桌边,果然看到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他端起水杯,喝了几口,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很快,格瑞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两片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还有几片切好的、红艳艳的番茄。简单,却营养均衡,色泽诱人。
“吃吧。”格瑞将盘子放在金面前,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谢谢。”金拿起叉子,叉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恰到好处的溏心,蛋白边缘焦香。吐司烤得外脆内软,抹上一点点黄油,香气四溢。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将食物照得更加可口。空气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没有交谈,却没有任何尴尬或不自在,只有一种默契的、舒适的宁静。
吃完早餐,金主动收拾了碗盘,拿到厨房清洗。格瑞没有阻拦,只是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餐桌。两人在小小的厨房和餐厅之间,自然而然地分工合作,像一对已经共同生活了很久的、默契的伴侣。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周一。该上学了。
这个念头一起,之前几天那冰冷对峙、刻意回避、以及最后狼狈逃离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学校的走廊,同学的窃窃私语,雷狮不怀好意的嘲弄,还有格瑞那冰冷审视、将他彻底“删除”的目光……
金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紧张和……担忧。他看向格瑞。
格瑞也正看着时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但很快,那蹙起的眉头又舒展开来。他转过身,看向金,目光平静,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
“去换衣服吧。要迟到了。”
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嗯。”
回到房间,金换上了校服。看着镜子里穿着整齐制服、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亮的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而且,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走出房间,格瑞也已经换好了校服,站在玄关处,正在检查书包。深蓝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挺括合身,衬得他身姿更加挺拔,也重新为他笼罩上了一层属于“优等生格瑞”的、冷静自持的气息。但金注意到,他脖子上,依旧围着那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
看到金出来,格瑞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或审视,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走吧。”金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格瑞点了点头,拉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色匆匆的学生。金和格瑞并肩走着,中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不像情侣那样亲密,但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令人窒息的疏远。
一路上,金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八卦意味的。显然,上周五走廊里那场“壁咚”告白,以及后来两人之间诡异的冷战,已经成了年级里不小的谈资。
金的心跳微微加快,手心有些冒汗。他下意识地瞥了格瑞一眼。
格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视前方,步伐稳定,仿佛周遭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都不存在。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但他没有加快脚步拉开距离,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冰冷的眼神警告金“不要靠近”。他就那样走在金身边,以一种沉默却坚定的姿态,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改变。
走到校门口时,人流量更大了。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校门侧边、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的凯莉。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紫色的大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人群,看到金和格瑞一起出现时,眼睛瞬间瞪圆了,嘴里的糖差点掉出来。
“我去!金!格瑞!”凯莉三两步冲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格瑞脖子上那条与校服格格不入的深蓝色围巾上,眉毛挑得老高,“你们俩……这是……和好了?”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个学生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金的脸颊有些发烫,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格瑞。格瑞的耳根似乎也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红晕,但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凯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朝着教学楼走去,将金和凯莉留在了后面。
“喂!冰山你跑什么!”凯莉冲着格瑞的背影喊了一句,但格瑞头也没回。
凯莉撇撇嘴,转头一把揽住金的肩膀,压低声音,兴奋又八卦地问:“快说快说!怎么回事?周末发生了什么?你这脚……看起来好多了?格瑞那家伙居然戴围巾了?还是你那条?你们……那个了?”
“凯莉!”金被她一连串的问题和最后那个暧昧的用词弄得面红耳赤,赶紧捂住她的嘴,“你别瞎说!”
“唔唔唔!”凯莉挣脱开他的手,紫眸亮得惊人,“那就是有情况!快,从实招来!”
金被她缠得没办法,又顾忌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只好含糊地、避重就轻地简单说了说周末的情况,重点放在格瑞生病和自己脚伤好转上,至于那些拥抱、眼泪、告白和依偎的细节,一概含糊带过。
即便如此,凯莉也听得两眼放光,啧啧称奇:“我就知道!那家伙就是个闷骚!表面上冷冰冰,内里早就火山爆发了!生病了知道找你了吧?还给你做饭?啧,这冰山融化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嘛!”
“凯莉……”金无奈地扶额。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凯莉见他真的不好意思了,见好就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了一些,“看你们这样子,应该是说开了?那就好。记住本小姐的话,别怕那些闲言碎语,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格瑞那家伙要是再敢欺负你,告诉我,我让我的后援会收拾他!”
金被她逗笑了,心里那点因为即将面对校园环境而产生的忐忑,也消散了不少。“知道了,谢谢。”
“谢什么!走,上课去!”凯莉拉着金,蹦蹦跳跳地往教学楼走。
走进教学楼,气氛明显变得不同。走廊里,教室里,投射过来的目光更多了,窃窃私语声也清晰可闻。
“看,是金和格瑞……”
“他们怎么一起来上学?”
“听说上周五……”
“格瑞今天戴的围巾……好像不是校服标配吧?”
“他们俩……真的……”
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背上。他挺直了脊背,努力忽略那些议论,快步朝着自己班级走去。
走到高一(7)班教室门口时,他看到了站在后门附近、似乎正在等他的安莉洁。她怀里抱着几本书,碧绿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已经走到自己座位旁的格瑞,然后,对金轻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个了然的、温柔的浅笑。
那笑容仿佛在说:我明白了。这样很好。
金心里一暖,也对她笑了笑。
走进教室,原本有些喧闹的室内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了刚刚进门的金,和已经坐在自己座位上、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书的格瑞身上。
金的座位在靠窗那组,格瑞在靠墙那组,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和几排座位。他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位置。他能感觉到,格瑞在他经过时,似乎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又迅速垂下,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课本。
那目光很轻,很快,没有任何情绪,却奇异地让金的心安定下来。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放下书包。同桌的男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
早读课在一片诡异的低气压中开始。金能感觉到,时不时有目光从斜后方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是格瑞吗?他不确定。但他没有回头。
他翻开课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扭曲的字母和公式上。然而,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周末的画面——阳光,粥香,勾缠的小拇指,温暖的拥抱,还有格瑞在厨房里穿着围裙的侧影……这些温暖的碎片,像一层柔软的铠甲,将那些冰冷的窥探和议论,暂时隔绝在外。
课间休息时,金去洗手间。在走廊里,他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几个别班的学生,对方看到他,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嬉笑着走开了。
金抿了抿唇,没有理会。等他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格瑞的座位上,似乎放着一张对折的、边缘裁切整齐的淡黄色便签纸。
和他上次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看了一眼格瑞的方向。格瑞正侧身和前排的数学课代表说着什么,侧脸平静,仿佛那张便签纸与他无关。
但金知道,那是他放的。
就像上次一样,用这种沉默的、不会引起旁人注意的方式。
金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趁周围没人注意,迅速伸出手,将那张便签纸拿过来,握在掌心,然后借着课桌的遮掩,小心翼翼地打开。
依旧是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放学。老地方。一起。”
老地方。是指……器材室后面?还是那个公园的长椅?
一起。
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便签纸仔细地折好,放进了笔袋最里层。指尖触碰到的,是纸张微凉的质感,和字迹力透纸背的、滚烫的余温。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看向斜后方那个挺直的背影。格瑞已经和课代表说完了话,正低头看着摊开的练习册,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专注。银色的发梢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似乎是感觉到了金的注视,格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拿着笔的右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书写的姿势。
但金看到了。那个细微的、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静内心的动作。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一个在光柱的这头,一个在光柱的那头。
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隔着一周的冰封与挣扎,隔着一个周末的泪水与温暖。
但此刻,他们之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沉默。
有一张小小的、滚烫的便签纸。
和一句,简短的、却重若千钧的约定。
“一起”。
金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扬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
而属于他们的、全新的校园生活,似乎也在这张小小的便签纸和无声的默契中,悄然拉开了……温暖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