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终于刺破了下午沉闷的空气。教室里瞬间爆发出解放的喧嚣，桌椅碰撞声、拉链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金没有像往常一样磨蹭到最后，他迅速收拾好书包，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斜后方。

格瑞也已经站了起来，正在不紧不慢地将桌上的书本和文具收进书包。他的动作平稳，表情平静，仿佛只是要完成一次最寻常不过的放学程序。只有当他拉上书包拉链，目光不经意地与金投来的视线短暂相触时，那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才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微光，快得像错觉。

金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已经收拾好的书包带子。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老地方。一起。那张便签纸像一块小小的烙铁，烫在他的手心，也烫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座位，而是等大部分同学都涌出教室后，才背起书包，慢慢地、一瘸一拐地（尽管脚踝好了很多，但动作依旧不太利索）朝着后门走去。他能感觉到，格瑞也跟了上来，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地敲打在他身后。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汇入放学的人流。走廊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急着回家的学生。金低着头，尽量避免与认识的人对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身后那个熟悉的脚步声。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红，光线斜长，给校园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金没有朝着校门的方向走，而是拐向了教学楼后侧那条僻静的小径，通往器材室的方向。

越往前走，人越少，喧嚣也渐渐被抛在身后。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一轻一重、交错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夕阳余温混合的气息。

走到器材室后面那片半荒废的花圃时，金停下了脚步。这里就是上次他摔了笔记本、格瑞追来、最后留下草莓牛奶的“老地方”。花圃里的杂草似乎被人稍微清理过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疯长，但依旧荒凉。那张水泥长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落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金转过身。格瑞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微微喘着气（或许是走快了，也或许是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却异常清亮，平静地看着金。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荒芜的花圃边，站在逐渐暗淡的夕阳光里。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只有风吹草动的声响，和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沉默在蔓延。但与以往那种冰冷窒息、充满对抗的沉默不同，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一种……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的、带着些许无措的静谧。

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他看着格瑞，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看着他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与校服格格不入的围巾，看着他平静眼眸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等待着的微光。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的便签”，想说“你的胃还疼吗”，想说“我们今天……”，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又都哽住了。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有些笨拙地开口：

“……这里……好像干净了一点。”

格瑞的目光，随着他的话，扫过周围被清理过的杂草，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顺手。”

顺手？是他在周末……或者什么时候，顺手清理的？

金的心，像是被那平淡的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涩的怜惜，缓缓涌上心头。他看着格瑞平静的侧脸，仿佛能想象出他独自一人，在这片荒芜的地方，沉默地拔掉杂草，清理落叶的样子。不是为了谁，或许……只是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再忍受这片承载了太多混乱和痛苦的荒芜，想要做出一点改变。

“你的脚，”格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金依旧缠着绷带的脚踝上，“……走这么多路，行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询问一个客观事实，但金却听出了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关切。

“没事，好多了。”金立刻回答，还故意活动了一下脚踝，证明自己“很好”，“你缠的绷带特别管用！”

格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逐渐沉入暮色的教学楼轮廓上。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橘红被更深的紫红和靛蓝所取代。暮色像温柔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空气里的温度也开始下降，带着深秋傍晚的凉意。

金看着格瑞微微缩了缩肩膀（或许是因为冷，也或许是胃又不舒服了），忽然想起什么。他放下书包，在里面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那盒……草莓牛奶。

是昨天格瑞放在冰箱里的那盒新鲜的草莓旁边，他顺手拿的。当时也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应该带上。

他将那盒草莓牛奶，递到格瑞面前。

“给。”金说，声音有些发紧，“你……早上没喝牛奶吧？这个……还温的。”

书包里有保温层，牛奶还残留着一点冰箱外的余温。

格瑞的身体，在看到他递过来的草莓牛奶时，几不可察地僵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盒熟悉的、红白相间的纸盒上，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茫然，一丝被触及旧伤的刺痛，还有……更深处的、某种猝不及防的、柔软的触动。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上一次在这里，金摔了他的笔记本，他追来，最后留下的，就是一盒这样的草莓牛奶。那是他笨拙的、试图“修正”和“安抚”的方式，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冰冷的划界。

而此刻，金将这盒牛奶，递了回来。

不是归还。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无声的回应。像是在说：我收到了。我明白。而现在，换我来。

格瑞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那盒牛奶，又抬起眼，看向金。金也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满满的、毫不掩饰的真诚。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那样看着金，看着金手中那盒小小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牛奶。夕阳最后的光线，落进他深紫色的眼眸里，像投入了两颗烧融的星辰，在里面无声地燃烧，翻滚，最终，缓缓归于一片深沉的、温柔的平静。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慎重，伸出手，接过了那盒牛奶。

指尖相触的瞬间，金的指尖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而格瑞的指尖，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拿着那盒牛奶，低头看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盒包装，久久不语。

金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暮色更浓了，远处的路灯“啪”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却照不到这片僻静的角落。只有天边最后一线微光，和越来越清晰的星光，勾勒出两人沉默相对的剪影。

终于，格瑞拧开了牛奶盒的吸管口，将吸管插了进去。然后，他抬起手，将牛奶递到了金的嘴边。

“你喝。”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执拗的温柔。

金愣住了。他没想到格瑞会这样做。他看着递到嘴边的牛奶，看着格瑞平静却坚定的目光，心跳如擂鼓。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低下头，就着格瑞的手，含住了那根吸管。

微温的、带着草莓甜香的液体，滑入喉咙。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带着隔阂的“馈赠”，而是……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分享的温暖。

金小口地吸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格瑞。格瑞也垂着眼，看着他，目光沉静，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喝了大概一半，金停了下来，轻轻推了推格瑞的手，示意他。

格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收回手，就着金刚才喝过的吸管，自己也喝了一口。动作自然，没有任何犹豫或嫌弃，仿佛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然后，他将牛奶盒递还给金。

金接过来，又喝了一口，再递回去。

就这样，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在这片逐渐被夜色笼罩的荒芜花圃边，站在冰凉的水泥长椅旁，你一口，我一口，沉默地分享着那一盒小小的、微温的草莓牛奶。

草莓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混合着夜晚微凉的空气，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颤的滋味。每一次指尖的交替，每一次目光的短暂相接，都像无声的电波，在两人之间传递着比牛奶更温暖、更甜腻的东西。

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星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逐渐清晰。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繁星。而这片小小的角落，被浓郁的夜色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暖意所包裹，自成一方静谧的天地。

最后一口牛奶被金喝掉。空了的纸盒被他捏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格瑞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拿过那个空盒子，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边，准确地投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他走回来，站在金面前。夜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星月微光下，闪烁着清亮而柔和的光泽。

“冷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回去吧。”

金点了点头：“嗯。”

两人重新背起书包，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依旧是一前一后，但这一次，距离似乎比来时更近了一些。脚步声在寂静的小径上回响，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路过一盏路灯时，昏黄的光线短暂地照亮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缠绕，然后又随着脚步的分开而分离，很快，又在下一次光线的照射下，重新重叠在一起。

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追逐与靠近。

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张便签纸，没有提起“老地方”和“一起”的约定。但那份默契，那份在分享一盒牛奶中悄然建立的、无需言说的亲密和信任，已经像这夜色一样，温柔而坚定地，将两人笼罩。

前路或许还会有迷茫，有试探，有需要跨越的障碍。

但至少，在这个星光初现的夜晚，在这条安静的回家的路上，他们不再是背道而驰，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并肩前行。

手与手之间，依旧隔着空气。

但心与心之间，那层厚厚的冰，似乎已经在不知何时，悄然融化，汇成了一道温暖而无声的溪流，悄然流淌。

星夜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