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1024年,夏。
落霞城的午后,日头毒得能把青石板路烤出油来。
街边,“百草堂”医馆的招牌被晒得蔫头耷脑,跟它老板一个德行。
楚云,百草堂现任堂主,正跟条没骨头的咸鱼似的,瘫在门口那张吱呀作响的摇椅上。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两条腿毫无形象地翘在问诊桌上,晃得那叫一个惬意。
“爽!”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想他上辈子,卷王级中医师,不是在ICU抢救病人,就是在去ICU的路上,最后把自己活活累死在了办公桌上。临死前唯一的念头就是:下辈子,老子一定要当一条咸鱼!
老天爷可能真是听到了。一睁眼,他穿成了这个叫苍玄大陆的游方郎中,继承了这家快倒闭的医馆。
没KPI,没夜班,更没有要命的学术论文!
最重要的是,这具新身体倍儿棒!气血充足,吃嘛嘛香!对于一个病了半辈子的人来说,健康,就是天!
“小楚大夫,又晒太阳呐?”隔壁卖炊饼的王婶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嗓门洪亮。
“嘿,王婶儿。”楚云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您这气色,最近有点肝火旺啊,晚上少吃油腻,多喝点菊花茶。”
“哎哟,你这嘴,还是这么神!”王婶乐呵呵地把碗放下,“刚熬的,解解暑。你这医馆一天到晚没个病人,可咋整?”
“没事儿,饿不死。”楚云咂咂嘴,“我这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正跟王婶插科打诨,他盘算着晚饭是吃酱肘子还是烧鸡,忽然,一股子异香,毫无道理地钻进了鼻子。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
那是一种极度清冽的冷香,像是数九寒冬里,冰封在千年玄冰中的一朵雪莲,被骤然敲碎时散发出的味道。冷香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甜。
这味道,太高级了。
楚云的鼻子比狗还灵,他一个激灵从摇椅上坐直了,那根狗尾巴草都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睁开眼,顺着香味的源头看去。
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就跟黏在了人家身上似的,再也撕不下来了。
长街尽头,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周围喧闹的市井,仿佛瞬间变成了褪色的背景板。
那是个女人。
不,那不是凡人。
那是一尊会走路的、用冰雪与月光雕琢出来的艺术品。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几乎垂到脚踝,随着她的走动,像是流动的月河。一身繁复华丽的哥特式黑色长裙,裙摆曳地,悄无声息。她的皮肤,白得不像话,在毒辣的阳光下甚至反射着一层象牙般的光晕,仿佛透明。
楚云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此刻,他还是看呆了。
然而,这惊艳还没持续三秒,他脑子里“叮”的一声,仿佛有根弦被拨响了。
——职业病,犯了。
外行人眼中:哇,仙女下凡,腿好长,腰好细,好想跟她生猴子!
楚云眼中:草,行走的病理学活体教科书!
他那双被中医理论浸泡了二十多年的眼睛,就像一台最高精度的CT机,瞬间完成了扫描。
嘴唇无华,色泽淡白?典型的血虚之兆!
眼下泛着一圈淡不可见的青影?肾气亏空的表现!
步态看似优雅从容,实则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中气不足,气血无力抵达四肢末梢!
最要命的是她身上那股子阴寒气,乖乖,隔着十几米,楚云都感觉自己的汗毛在开会。这哪是自带空调,这分明是把一整个西伯利亚的寒流都吞进肚子里了!
气血大亏,阴阳逆乱,寒气郁结于内,而不得疏散!
好家伙,这哪是病美人,这分明是个移动的冰坨子!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这美女铁定要香消玉殒,英年早逝啊!
楚云心里“咯噔”一下,身为医生的DNA,伴随着一颗无处安放的、想搭讪的心,狠狠动了!
这么漂亮的姑娘要是病死了,简直是暴殄天物!有违天和!他楚神医看不下去!
他一骨碌从摇椅上翻起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咸鱼。可随即,他发现了诡异的一幕。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可所有人都对这个黑裙银发的女人视而不见,甚至会下意识地绕开她,就像绕开一块路边的石头,脸上连半点奇怪的表情都没有。
幻术?还是某种高明的敛息法门?
楚云心里犯嘀咕,但救死扶伤(顺便泡妞)的念头很快就压过了一切。
“美女,等一下!”
他想也没想就蹿了出去,一个箭步拦在女人面前,脸上挂着一个自认为最和善、最专业、最能体现神医风范的微笑。
女人停下脚步。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血红色的眼眸淡淡地看了过来。
那眼神里空洞洞的,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粒碍事的灰尘,又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被这双眼睛盯着,楚云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气。这姐们儿的眼神,比ICU里心电图拉成直线前的病人还吓人!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了口:
“美女,你有病。”
他清了清嗓子,迎着对方毫无波澜的目光,继续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说道:“而且病得不轻。你这是气血大亏,阴阳失调,寒气郁结于脏腑。我没说错的话,你每逢阴雨天或夜半子时,便会周身寒彻,如坠冰窟,对不对?再不调理,可就活不长了。”
这套开场白,够直接,也够自信。以他多年的临床经验,这么一说,对方就算不吓一跳,也得心生疑窦。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剧本。
她静静地听完,那双死人一样的红瞳里,竟然漾开了一丝……活气儿?
那是一种,沉睡了千年的猎食者,忽然嗅到了最美味猎物的……欣喜。
“哦?”
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清冷中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像生锈的银铃。
“医生?”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好看又诡异的弧度,“你说……我的病,能调理?”
有戏!
楚云立马挺起胸膛,神棍范儿十足地保证:“当然!你这病看着凶险,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找准病根,对症下药,以阳气中和阴寒,调和阴阳,补足气血,保管药到病除!我对此,略有心得!”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嘿嘿,这要是能把她的病治好,岂不是人财两得?神医救美,美女倾心,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楚云越想越美,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飘忽和猥琐。
女人看着他那副傻样,眼神里的兴致更浓了。她缓缓抬起手,一根涂着黑色蔻丹的纤长手指伸了出来,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要给我把脉?这么上道?
楚云心中一喜,下意识地就准备把手腕递过去。
结果,那根冰凉的手指,绕过他的手腕,直接点在了他的眉心。
“你的诊断,很准。”
女人的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又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既然如此……”
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冰冷刺骨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悍然冲进他脑门!那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就把他体内那点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还没一条小溪粗的三脚猫元气,冲得七零八落,连个泡都没冒!
楚云脸上的猥琐笑容瞬间凝固。
我靠?!
他想后退,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连一根脚指头都动不了。他想喊救命,可喉咙里像堵了水泥,发不出半点声音。
街上的人潮依旧,王婶还在吆喝着她的炊饼,阳光依旧温暖。
但在楚云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和颜色都在飞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白。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双脚离地,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着,轻飘飘地飞向那个黑裙女人,就像一根被磁铁吸走的铁钉。
他心脏猛的一抽,浑身冰凉,血液都快冻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嘴贱搭讪的,根本不是什么生病的美女。
这是……新手村门口刷出来的满级最终BOSS啊!
“你……”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女人的脸凑了过来,银色的发丝垂落在他脸上,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香,几乎要把他的魂都冻住。
她在楚云耳边,用一种夹杂着病态欣喜与无尽疯狂的语调,轻声呢喃。
“那就……用你的身体,来给我调理吧。”
话音落下,楚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