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三天黄昏，奥斯顿公爵府邸门前，早就不再是府邸，而是一片由绝望跟期盼构成的，狂信徒的海洋。
以公爵府的首席管家为首，几百号仆人，护卫，还有闻讯赶来的旁系贵族，黑压压的跪了一地。他们不敢喧哗，只是把额头死死的贴着冰冷的石板，用最卑微的姿态，冲着公主医馆的方向进行着无声的祈祷。
三天三夜的风雨，把他们的衣服浸湿又吹干，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憔悴，眼神里却烧着不灭的火。
终于，那扇关了三天的医馆大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伴着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声，慢悠悠的打开了。
楚晚一身白袍，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悲悯又疲惫的神色，好像一个人听光了整个王庭三天的哀求跟祈祷，耗尽了所有心力。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自愿成为“神之女护卫”的贵族，他们手按剑柄，眼神狂热又崇敬，把任何试图靠近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殿下！！！”
长跪在最前面的奥斯顿府首席管家，像是看到了救世主，激动的浑身都在抖，连滚带爬的想要上前，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拦住。
楚晚没有坐任何马车。
他选择了走路。
这是一个充满了神圣仪式感的举动。他像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像，一步步走下台阶。他走过的地方，跪着的人群就跟摩西分海一样朝两边退开，空出一条只够他一个人走的道。所有人都把头埋的更低，甚至不敢直视他的袍角，只敢在他走过之后，狂热的伸出手，去触摸，去亲吻他脚下那片冰冷的石板，好像那上面还沾着神明的余温。
奥斯顿公爵府。
当这支诡异又神圣的队伍抵达时，奥斯顿公爵早就亲自在府邸大门外迎接。他一身戎装，身姿挺的像杆枪，脸上挂着刚刚好的感激跟焦急，完美的扮演着一个为父亲病情忧心忡忡的孝子。
“恭迎长公主殿下。”奥斯顿深深的躬身行礼，姿态做的滴水不漏。
楚晚的脚步没半点停顿，甚至看都没看奥斯顿一眼，就好像他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但，就在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楚晚的鼻子，几不可察的动了动。
他在品尝。
那是女王亲自“污染”并赐予他的能力。他的舌头，他的感官，已经不再是凡人的构造，而是一件只为女王服务的，测量人心的工具。
这会儿，他清楚的尝到了空气里，那股混着浓烈野心，刺骨杀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的，独属于奥斯顿的味道。
真是一道。。。让人作呕的，绝佳菜品。
楚晚的嘴角，勾起一个没人发现的，冰冷的，充满愉悦的弧度。
他无视了奥斯顿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眼神不善的卫兵，也无视了公爵府内那压抑到极点的肃杀气氛。在一众贵族“信徒”的簇拥下，他闲庭信步的穿过长廊，每一步都像踩在奥斯顿的心脏上。
终于，他踏入了老奥斯顿公爵那间充满了血脉腐朽气味的卧室。
奥斯顿紧跟在后面，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迎接一个医生，而是在引着一头披着圣洁外皮的史前巨兽，走进自己的老巢。
房间里，老奥斯顿公爵就像一截枯木，安静的躺在床上，生命的气息弱的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楚晚走到床前，却并没像任何医生那样去诊脉，甚至没有靠近。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他像是在聆听，又像是在嗅探。
整个房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这位神之女的判决。
“我。。。闻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晚终于开口，声音空灵又悲戚，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我闻到了背叛的恶臭，它像最恶毒的蛆，正在啃这高贵的血脉，污染这个功勋卓著的家族。”
轰！！！
他没指名道姓，但这句话，却像一个看不见的，烧着火的巴掌，狠狠的抽在了奥斯顿公爵的脸上！
奥斯顿的瞳孔猛的一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厚重的礼服。他感受到了周围那些贵族“信徒”投来的，带着惊疑跟审视的目光。
楚晚猛的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仿佛有血色的闪电划过，像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奥斯顿的灵魂深处。
“但是。。。”
就在奥斯顿快要失控的瞬间，楚晚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神圣又狂热的光辉，语气也从冰冷的审判，变成了激昂的赞美诗。
“但是！幸运的是，我也闻到了！”
“我闻到了孝道的芬芳！它那么的浓，那么的纯！它像黑夜里的太阳，像沙漠里的甘泉！它的光辉，甚至压住了那股子污秽！为我，也为始祖，指明了救赎的方向！”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奥斯顿那颗肮脏的灵魂。
“公爵大人！恭喜您！您对父亲的爱，是如此的伟大！如此的让人动容！您的孝心，感动了始祖！”
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的疯狂转折跟狂热赞美，让奥斯顿的大脑当场宕机，一片空白。他准备好的一切应对，一切反驳，全都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神谕给堵死在了喉咙里。
而周围的贵族“信徒”们，则在短暂的惊愕后，立刻向奥斯顿投来了无比羡慕，嫉妒，甚至崇敬的目光。
“为了嘉奖这份足以写进史书的伟大孝心！为了让神的光辉，被所有人见证！”
楚晚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激情，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奥斯顿的灵魂上，把他钉死在名为“孝子”的道德十字架上。
“我决定！三天后，就在皇家卫队的年度集会上，当着几万忠诚士兵，还有整个王庭所有贵族的面，为你！为奥斯顿公爵！为你这个功勋卓著的家族！举行一场独一无二的，最盛大的孝道献祭！”
“届时，我将搭建一座神圣的祭坛！您，奥斯顿公爵，将成为照亮整个血族道德的唯一灯塔！您将成为所有子嗣的楷模！您将亲手拯救您的父亲，在万众瞩目之下，创造一个震古烁今的，父慈子孝的奇迹！”
这不是陷阱。
这就是捧杀！这就是阳谋！这就是裹着无上荣耀跟圣洁蜜糖的，公开处刑宣告！
奥斯顿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言语癫狂的少女，看着周围那些贵族狂热崇拜的眼神，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没了任何选择。
同意，是走上一个由对方全权搭建的，布满了未知杀机的舞台，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皇家卫队面前，沦为一个笑话。
拒绝？
他现在就会被钉上不孝逆子的耻辱柱！一个连拯救父亲的神恩都敢拒绝的人，一个被神之女亲自认证内心藏有背叛恶臭的嫌疑人，他会瞬间身败名裂，被眼前这些陷入狂热的疯子活活撕碎！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死死缠住的虫子，不管怎么挣扎，都只会让那些黏腻的，名叫荣耀跟孝道的蛛丝，收的更紧。
奥斯顿的嘴唇哆嗦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每个字都代表着他尊严的碎片。
“。。。谨遵。。。殿下。。。神谕。”
听到他屈服的回答，楚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无比圣洁的微笑，仿佛一位真正为信徒带来福音的神明。
他走到脸都白了的奥斯顿面前，姿态亲密的凑到他耳边，像情人耳语那样，温热的吐息有如最毒的蛇信，轻轻的拂过他的耳廓：
“公爵大人，请务必准备好您那纯粹的孝心。”
“仪式上，我会亲自品尝的。。。”
他的声音越发轻柔，却带着让奥斯顿灵魂冻结的寒意。
“千万，不要让母亲。。。尝到谎言的味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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