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敲打着图书馆的落地窗,我抱着一摞植物学参考书,在书架间绕了三圈,终于在顶层的冷门书架上看到了那本《日本原生植物图鉴》。
我踮起脚尖去够,指尖刚碰到微凉的书脊,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先一步抽走了它。
“你也找这个?”
清浅的声音像落在书页上的雪,我回头撞进时透无一郎浅绿色的眼睛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黑发垂在肩前,怀里抱着那本图鉴,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压平的银叶菊。
“嗯,我想找球穗花蔺的养护方法。”我盯着他怀里的书,有点沮丧地捏着自己的衣角,“社团活动要用到,找了好几天了。”
他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我,沉默几秒后把书递了过来:“下周还我。”
我接过书时,那片银叶菊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看见叶脉上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喜阳,耐旱。
“这是你压的?”我把叶子递给他。
他指尖顿了一下,接过叶子夹回书里:“哥哥以前种过。”
我们的约定就这样开始了。每周三下午,我会把书放在图书馆三楼的窗台,他来取的时候,总会换一片新的干花压在扉页——有时是酢浆草的三出复叶,有时是紫花地丁的淡紫色花瓣,偶尔还会有带着细小绒毛的蒲公英冠毛。
我会在书里贴便签,写下自己种的向日葵长高了多少,或者发现了哪种躲在墙角的野草。他从不回应这些碎碎念,但下次夹的干花,总会和我写的植物有关。
有一次我写“今天在花坛里发现了一株垂盆草,叶子圆圆的像小水滴”,下周翻开书时,就看见扉页夹着一片垂盆草的叶子,旁边用铅笔标注:可入药,治烫伤。
我忍不住笑起来,想象着他蹲在花坛里找草的样子。
直到十一月的某个周三,我抱着书去窗台时,看见他已经站在那里。他穿着黑色的剑道服,应该是刚结束训练,发梢沾着细汗,竹刀靠在墙边。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把书递给他。
“训练提前结束了。”他接过书,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给你的。”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十几片压得平整的山茶花花瓣,每一片都带着深浅不一的粉色纹路。
“哥哥最喜欢山茶花。”他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声音很轻,“我家院子里种了很多,下次带你去看。”
我捏着花瓣,指尖传来干燥的触感:“好啊。”
那天我们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下午。他翻着图鉴,偶尔会指着某页问我:“这个需要每天浇水吗?”“为什么它的叶子会变成红色?”我趴在桌上给他讲植物的生长周期,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发梢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快放学时,窗外下起了小雨。他把伞递给我:“我住得近,跑回去就好。”
那是一把青绿色的伞,伞面上印着细碎的霞纹。我撑着伞走出图书馆时,看见他抱着竹刀冲进雨里,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银杏树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伞是他哥哥留下的遗物,他只愿意给重要的人用。
再后来,我们依然每周交换图鉴。有时我会在书里夹自己画的植物速写,有时他会在便签上写“今天练剑时劈断了三根竹刀”。我们的交流从来不多,但那些夹在书页里的干花和便签,像一条隐秘的线,把两个原本陌生的世界温柔地连在了一起。
直到学期末,我把最后一次交换的书递给他时,他突然说:“毕业以后,我想考京都的剑道馆。”
“我想去北海道学植物学。”我看着窗外的雪,“那里有很多原生植物。”
他低头翻着书,指尖划过银叶菊的叶脉:“等你种出山茶花,就寄一盆给我。”
“好。”
那天离开图书馆时,我撑着那把青绿色的伞。雪落在伞面上,像无数温柔的手指。我想起那些夹在书页里的干花,想起他浅绿色的眼睛,想起银杏树下的约定。原来有些相遇就像植物的种子,在不经意间扎根,然后在时光里长出满树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