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

“醒来！”顾铁塔猛地一声低吼，声如闷雷，蕴含着体修独有的浑厚气血之力，震得附近几人浑身一颤，眼中的迷醉散去些许。天机阁的林清月与陆明也同时掐诀，清心静神的阵法灵光自他们手中扩散开来，帮助众人稳住心神。

然而，那鲛人的歌声却并未停止，反而随着众人的抵抗，旋律变得更加婉转多变，其中的诱惑之意也愈发浓烈。她依旧望着时安，眼神专注，仿佛甲板上其他人都不存在。

时安静静地回望着她。

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鲛人的歌声很美，鲛人的容颜也堪称绝世。但再美的事物，看多了，也就那样。漫长的生命里，她并非第一次遇见鲛人。上一次是多少年前了？似乎是在东海某处孤岛，月夜之下，也曾有鲛人浮出水面歌唱，那歌声是为了祭祀，还是为了引诱迷途的旅人？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记得更清楚的，是鲛人美丽表象下的另一面，那锋利足以撕裂精铁的指甲，那能轻易将人拖入深海溺毙的力量，以及那些关于鲛人泪珠、鲛人织绡的、浸透着贪婪与血腥的传说。

美丽，往往与危险同生。

眼前这几个鲛人，目的为何？仅仅是月夜兴起，对路过船只的戏弄？还是别有图谋？

时安的目光掠过鲛人身下幽深的海水，平静的海面下，是否隐藏着她的同族？或者其他更危险的东西？

方照野和柳随逸一左一右站到了时安身侧，方照野的脸上带着惊叹与警惕交织的复杂神色，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柳随逸则眉头微蹙，指尖夹着一张淡金色的符箓，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显然是在准备应对可能的精神冲击。

“师姐，这……”方照野压低声音。

“静观其变。”时安语气平静。

仿佛听到了她的话，礁石上的鲛人歌声，在这一刻，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原本充满诱惑与呼唤的旋律，渐渐转低，变得轻柔、哀婉，像是一声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的叹息。她不再看向其他人，湛蓝的眼眸只锁定着时安，里面翻涌着一些时安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回忆，甚至还有一丝极其轻微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停止了歌唱。

海面瞬间陷入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海浪轻拍船体的微响。月光毫无阻碍地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美得愈发惊心，也愈发孤独。

她对着时安，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手臂纤长优美，指尖莹润。她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施法的姿态，只是将手掌轻轻摊开，掌心向上，仿佛在展示着什么，又仿佛在发出一个无声的、古老的问候。

这个动作持续了仅仅三息。

随即，她深深看了时安最后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最终归于一片深海般的沉寂。

下一刻，她轻盈地转身，银蓝色的鱼尾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一串晶莹的水花，整个身躯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海水之中，消失不见。

礁石上空空如也，只剩下月光依旧，海浪依旧。

仿佛刚才那场惊艳了所有人、也搅动了所有人心的月夜邂逅，只是一场过于真实、又过于短暂的幻梦。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直到有人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才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残留着惊悸、后怕、迷恋、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疑惑。

那鲛人究竟想做什么？

她最后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她为何唯独对那位老祖，表现得如此不同？

无数疑问在众人心中盘旋，却无人敢出声询问。

时安依旧站在船舷边，望着鲛人消失的那片海面，目光幽深。

摊开的手掌是示意手中空无一物，没有敌意？还是一个未曾言明的邀请？

她抬起自己的手，月光下，素白的掌心纹路清晰。

心中，那丝熟悉的触动，并未随着鲛人的离去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看来这次南海之行，注定不会平静了。

不仅要去见一位魔王故人。

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在这片浩瀚而神秘的海洋深处，等待着她的到来。

接下来的几日航行，乘风似乎终于摆脱了那令人不安的阴森，驶入了相对“正常”的海域。风浪有了起伏，海鸟重新出现，阳光也穿透云层，在甲板上洒下跳跃的光斑。修士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开始谈论凉岸镇的见闻，当然，还有那夜昙花一现的鲛人。

只有时安，比往日更加沉默。

她常常独自一人待在船头，或是靠坐在船舷边，目光投向那无边无际的深蓝。海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她却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唯有眼底深处，有细微的、如同海底暗流般的思绪在涌动。

她在想那个鲛人。

鲛人，她并非第一次见。在更加久远的岁月里，在她还不是“时安老祖”，只是天地间一个独行的旅人时，就曾与这个神秘而美丽的种族有过交集。记忆的碎片蒙着时光的尘埃，但某些核心的印象却始终清晰：

魅惑的歌声，是他们捕猎的序曲。那并非简单的声波攻击，而是一种直击神魂、瓦解意志的艺术。寻常修士，甚至一些心智不坚的大能，都可能在那种歌声中迷失自我，生出无边无际的渴望与幻象，最终如同扑火的飞蛾，主动走向那片看似美丽、实则致命的礁石区，或是毫无防备地踏入早已布好的陷阱。他们的歌声能编织出最甜美的梦境，也能在最深的梦境里，悄然扼杀生机。

锋利的爪牙与强韧的躯体，是他们撕裂猎物的利器，那看似柔弱无骨的手臂，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点缀着珍珠般光泽的指甲，可以轻易划开精铁与护体罡气，一旦被拖入深海，便是体修也难有生还之机。

美丽，是他们最好的伪装，也是最致命的毒药。关于鲛人的传说，在人族与妖族中流传甚广，大多围绕着他们泣泪成珠、落脂为绡的奇异，以及那倾国倾城的容颜。然而，在时安更古老、也更接近真实的记忆中，鲛人族群的内部同样等级森严，同样有着复杂的生存法则与领地意识，他们并非一味邪恶，但也绝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生存，在任何种族面前，都是第一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