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歌声依旧美妙,依旧拥有穿透人心的力量,甚至比记忆中某些鲛人的吟唱更加精纯、更加空灵。它也确实成功地影响了船上绝大多数人,勾起了他们心底的欲望与迷惘。如果那鲛人愿意,她完全有能力在众人沉醉于歌声时,发起致命的袭击,或者施展更隐秘的、控制心神的手段。
但她没有。
她唱了,魅惑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甚至特意将目光投向时安,做出了那个意义不明的手势,然后,她停下了。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发动后续的任何攻击或引诱,就那样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为什么?
时安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下的木板。规律的叩击声,仿佛是她内心繁复思绪的节拍。
是因为察觉到了船上修士的整体实力不弱?乘风上确实有顾铁塔这样的厉害体修,有林清月、陆明这样擅长阵法的天机阁弟子,还有其他一些筑基期的好手。但对于一个能够远距离施展如此精妙歌技的鲛人来说,这样的阵容未必能构成绝对的威慑。深海是他们的主场,暗流、海兽、复杂的水域环境,都可以成为他们的助力。
是因为认出了她?
这个念头一浮现,便在时安心中盘旋不去。
鲛人最后那专注的、带着探究与了然的眼神,那唯独对着她做出的摊手手势那不像是对待一个单纯的“猎物”或“过客”该有的态度。那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无声对话的尝试?
可是,她与鲛人族,有过什么深刻的交集吗?记忆的深海幽暗难明,她努力打捞,只找到一些零星的、不完整的片段。似乎是在某个极其古老的时期,那时四海格局与现在大不相同,她因缘际会,曾与某支鲛人部落有过短暂的、说不上是友好还是对立的接触?具体细节早已模糊,只剩下一种朦胧的感觉,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深海与月华的契约气息?
难道那个鲛人,或者她所代表的族群,还记得那些早已被时光掩埋的过往?
又或者,她的目的本就不在捕猎?
时安想起鲛人离去时,那声融入歌声尾韵的、若有若无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并无恶意,反而有种淡淡的疲惫与疏离?仿佛她现身歌唱,并非为了满足食欲或杀欲,而是为了完成某个必须完成的“仪式”,或者,传递某个无法言明的“讯息”?
讯息给谁的?给她吗?
摊开的手掌,空无一物,是表示没有武器?没有敌意?还是象征着“敞开”?抑或是一个古老的、属于鲛人族的礼节或暗示?
一个个疑问,如同海底纠缠的海草,将时安的思绪越缠越紧,她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看透表象下的真实,可这次,她却感到一种久违的、面对未知时的滞涩感。
南海,这片被无数传说覆盖的神秘海域,似乎正在她面前,缓缓揭开一角更加深邃、也更加扑朔迷离的面纱。
不仅有心愿未了的魔王在等候。
不仅有虞兮散入山河大川的无言思念。
如今,又多了一个行为反常、意图莫测的鲛人。
这片海,比她预想的,要热闹得多,也复杂得多。
时安睁开眼,望着天际线上渐渐聚拢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海风的味道变了,带着暴雨来临前的沉闷与腥咸。
也许,答案就在前方。
在更深的海域,在即将到来的风雨里。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路还要继续走。该见的,总要见。该解的谜,也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只是心中那份隐约的不安与探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海上的日子仿佛被拉长了,日升月落,潮涨潮息,规律得近乎单调。乘风像一枚不知疲倦的梭,在墨蓝的锦缎上划开一道白色的尾迹,又迅速被涌动的水流抚平。甲板上的修士们渐渐从鲛人歌声的余韵中挣脱,重新投入到修炼、警戒或各自的小圈子里。那夜的惊艳与诡异,成了航行中一则有惊无险的谈资,只在茶余饭后,被偶尔提及,带着些许后怕与炫耀。
唯有时安,那份困惑非但没有随时间淡去,反而如同船舷上凝结的海盐,在日光的蒸发下,析出更清晰的轮廓。
她依然常常独处,有时在船头,有时在顶层甲板僻静的角落。目光看似投向海天交接的虚无之处,实则内里翻腾着记忆的碎片与逻辑的推演。
记忆,对她而言,早已不是一条清晰的河流,而是一片浩瀚却布满迷雾的海洋,无数事件、面孔、声音沉在深处,有些清晰如昨,有些模糊如光影,更多的则彻底湮灭在时光的泥沙之下。关于鲛人,她能打捞起的,多是些冰冷的“常识”与零星的“印象”:歌声惑心,爪牙锋利,美丽危险,居于深海,避世少出这些认知,构筑了她对这个种族的基本判断框架。
可框架之外呢?那些零星的、不成体系的“印象”中,是否隐藏着被她忽略的关键?
她试图捕捉那夜鲛人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探究,是的,那是一种打量与确认。了然,仿佛见到了预料之中的人或事,还有那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疏离?
一个以歌声为武器、狩猎路过生灵的深海猎手,为何眼中会有疲惫与疏离?那不是捕猎前该有的状态,反倒像是一个执行了太久某项枯燥任务、心生倦怠的守望者。
守望者?
这个词突兀地闯入思绪,时安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她想起更久远以前,久远到那时的四海格局与现在截然不同,久远到许多强大的种族尚未隐世,久远到她还不是“老祖”,只是一个在天地间探索着自身存在意义的旅人,似乎是在某片风暴永不止息的海域边缘,她曾与一群奇异的生灵有过短暂的交集。记忆的画面破碎而朦胧:巨大泛着幽光的海螺建筑,珊瑚丛中穿梭的身影,还有一种以月光和海潮声为载体的、晦涩难懂的交流方式。
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意念与自然韵律的共鸣,当时她未能完全理解,只模糊地感知到一种古老的约定,或曰契约?内容早已遗忘,只剩下一种感觉:与守护有关,与平衡有关,与某种周期性的“巡视”或“确认”有关。
难道那支鲛人族群,与眼前的鲛人有关?那个摊开手掌的手势,并非挑衅或诱惑,而是某种古老的表示“职责履行中”或“未越界限”的礼节性动作?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歌声,或许并非为了捕猎,而是一种探测?一种对路过船只、对船上某种特定气息或存在的“扫描”与“确认”?
而确认的目标是她吗?
因为她身上,残留着那段古老岁月、那份模糊契约的气息?哪怕她自己都已遗忘?
这个推测让时安感到一丝荒谬,又有一丝寒意,长生带来的不仅是记忆的堆积,更是记忆的磨损与丢失。她忘记的,或许远比记住的要多得多,而那些被她遗忘的承诺、约定、因果,却可能仍在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运转,影响着现在。
鲛人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她心湖深潭的石子,惊起的不仅是涟漪,还有沉积在潭底、早已被遗忘的泥沙。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面对的“未知”,可能不仅仅来自于外界,更可能来自于她自己,来自于她那漫长到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