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方照野的声音打断了她越来越深的思绪,少年端着一碟新烤好的鱼干走过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明朗笑容,“吃点东西?顾道友说今晚可能有风暴,让大家提前垫垫肚子。”
时安回过神,接过鱼干,焦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暂时驱散了心底那一片冰凉的不确定感。
“谢谢。”她轻声道,看着方照野朝气蓬勃的脸,年轻真好,记忆是清晰的,未来是崭新的,不必背负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过往。
柳随逸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他那本阵法笔记,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思索。
“前辈”他斟酌着开口,“关于那夜的鲛人我查阅了一些古籍残卷,有零星记载提到,极少数传承古老的鲛人部族,并非以歌声为猎杀手段,而是将其作为一种‘共鸣’与‘甄别’的方式。他们的歌声能与特定的血脉、契约或灵魂印记产生共振,从而识别敌友,或确认某种‘存在’的状态。”
时安看向他,柳随逸的细心与钻研精神,总能给她带来新的视角。
“你的意思是,她的目标可能很明确,并非无差别攻击?”
“古籍语焉不详,但我觉得有此可能。”柳随逸点头,“而且,她最后离开得太过干脆,更像是完成了某件事,而非放弃。”
完成了某件事?确认了她的存在?确认了那份连她自己都已遗忘的契约或关联?
时安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点了点头:“或许吧。”
风暴在午夜如期而至。
狂风卷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天空被浓密的乌云彻底遮蔽,闪电如银蛇乱舞,瞬间照亮漆黑的海面与船上众人紧绷的脸,乘风在怒涛中起伏颠簸,像一片微不足道的叶子。
所有修士都回到了舱内,依靠阵法稳固自身。顾铁塔掌舵,吼声穿透风雨。
林清月与陆明全力维持着船体核心防御阵,灵光在暴雨中明灭不定。
时安站在自己舱室的舷窗边,望着外面狂暴的天地,雨水疯狂敲打着玻璃,外面一片混沌的黑暗与混乱的银光,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这极致的喧嚣与动荡中,她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无论那鲛人为何而来,无论她身上背负着多少连自己都已遗忘的过往,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未知的谜团。
路,总是要走的。
风暴终将过去,海面终将恢复平静,船会继续向前,驶向南海更深处的秘密。
而她,依然在这里。
带着满身的故事,带着解不开的疑惑,带着身后的年轻人,也带着那或许存在于深海之中、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无声守望。
窗外的闪电再次撕裂黑暗,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湛蓝的眼睛。
没有答案。
但前行本身,或许就是面对所有未知最好的方式。
她轻轻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任凭船身在风浪中摇摆。
内心那因困惑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沉入更深处,化作一片更加深邃的、属于等待与接纳的宁静。
接下来的日子,时安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仍是那个平静淡漠、偶尔指点后辈的“师姐”,每日在甲板上看云听风,按时接受方照野咋咋呼呼的投喂,偶尔回应柳随逸关于阵法符箓的请教。
另一个,却像被困在了那个月夜,困在了鲛人湛蓝深邃的瞳孔里,困在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意义不明的手势中。无数个“为什么”在她心底盘旋冲撞,搅得那片本该古井无波的心湖暗流汹涌。
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海面。
不再是之前那种放空般的远眺,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目光扫过每一片粼粼波光,掠过每一块凸出水面的礁石暗影,甚至在狂风骤雨、巨浪滔天时,她的视线也试图穿透那混沌的水幕,看向更深处不可知的黑暗。
她在找什么?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许是另一道银蓝色的尾鳍光影,或许是另一段飘渺勾人的歌声,又或许只是某种能印证她疯狂猜想的蛛丝马迹。
可大海沉默依旧,除了风雨和海浪,再无任何异常。
那夜的鲛人,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滴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可供追索的涟漪都未留下。
这种“寻找”本身,就让时安感到一种陌生的焦躁,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什么了。长生磨平了大多数欲望,包括好奇心,可这次,鲛人反常的举动,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缠住了她,轻轻拉扯,带来持续不断的、微妙的痒与惑。
“师姐,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方照野第五次发现时安对着空茫的海面出神后,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自从那晚之后,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柳随逸虽未直接发问,但每次切磋阵法或讨论古籍时,他看向时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他心思细腻,自然也察觉到了时安那份隐藏得极好的却终究露出端倪的心绪不宁。
时安无法回答方照野,她能说什么?说自己可能被一个鲛人“确认”了身份?说自己身上或许背负着连自己都忘了的古老契约?说这片海底下可能藏着与她有关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秘密?
这些都太过虚无缥缈,也太过惊世骇俗。对于方照野和柳随逸这样年纪、这样经历的少年来说,这些属于“古老者”的谜团,距离他们太远,也太过沉重。
她只能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什么,只是这海看久了,有点单调。”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方照野显然也没信,但他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只是用力拍了拍胸口:“师姐放心!有我和柳道友在,管它海里有什么魑魅魍魉,都别想靠近咱们船半步!”
少年的话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纯粹而炽热,像一道阳光,短暂地驱散了时安心头的阴翳,她看着方照野亮晶晶的眼睛,和旁边柳随逸温和却坚定的神情,心中那股焦躁的暗流,似乎真的平息了一点点。
是啊,无论如何,她并非独自一人。
这份认知,像一块小小的压舱石,让她在记忆与猜测的惊涛骇浪中,稍稍稳住了心神。
然而,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底悄然生根。
夜深人静时,当日间的人声与风浪声退去,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念头又会悄然浮起。
她开始更细致地梳理自己那庞杂如星海的记忆。
不是泛泛的回想,而是有目的地搜寻一切与“海”、“鲛人”、“契约”、“古老仪式”相关的碎片,这个过程艰难而痛苦,如同在堆积了万年的废墟中,凭借一丝微弱的感应,去寻找一枚特定的、可能早已锈蚀的铜钱。
一些更加模糊、更加久远的画面,偶尔会闪现。
不再是幽光海螺与珊瑚丛,而是一些更加抽象、更加宏大的景象:仿佛置身于无尽的深蓝之中,周围是无声游弋的巨大阴影,某种浩瀚而古老的意识如同水压般包裹着她,带着审视与衡量,有光,不是日光或月光,而是从更深处透出的、幽冷的、仿佛来自地心或另一个维度的光还有声音,不是鲛人的歌声,而是某种低沉的、仿佛整个海洋在共鸣的脉动。
这些记忆碎片残破不堪,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却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在某个连她自己都难以追溯的时间点,她与深海,与其中居住的古老存在,确实有过超越寻常的接触。
那接触的结果是什么?一份契约?一个承诺?还是某种烙印?
鲛人摊开的手掌,是在展示“履约”的姿态?还是在暗示她身上有着某种需要被“确认”的印记?
头痛。
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精神被过度拉伸、触及边界后的疲惫与眩晕,探寻自身被遗忘的过去,远比面对外界的强敌更加耗费心力。因为敌人总有形迹可循,而遗忘,是一片没有地图、没有坐标的黑暗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