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短得仿佛只是几次深呼吸。
时安被年长的女性鲛人,她自称“澜”,引至海月台一侧相对僻静的偏殿,这里没有潮音殿那种浩瀚感,更像是一处功能性的水榭,墙壁由一种会自然发光的淡蓝色水母状生物构成,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海藻和矿物混合的、略带苦涩的清新气味。
澜的动作利落而沉默,很快取来几样东西: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幽蓝、触手温润仿佛活物的珍珠,被她用细密的海草绳系在时安腕间。“‘避水珠’,并非凡品,乃王庭千年蕴养而成。佩戴它,可在深海自由呼吸,并一定程度上抵御深海重压与寒气。但需注意,其效力在海眼核心区域会减弱,不可久持。”
接着是一件看似轻薄如纱、近乎透明的银白色软甲。“‘月华绡’,以千年月光水母丝与星辉藻编织,能卸去部分物理冲击,并对深渊‘污浊’有一定净化抗性。” 澜帮时安穿上,软甲自动贴合身形,轻若无物,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最后是一枚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黑色鳞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微光。“这是‘巡海卫’队长‘墨戟’的鳞片,蕴含他的一丝本源气息与定位印记。进入海眼后,若遭遇险情或需要指引,向其注入灵力即可。墨戟队长将率领最精锐的‘潮汐卫队’护送您至海眼入口,并在外围接应。”
时安一一接过,默默感受着这几件物品上流淌的、精纯而古老的海洋灵力。鲛人王庭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只是不知,需要动用这些东西去面对的“归墟海眼”,又该是何等凶险。
“关于‘污浊’,”澜的神色更加凝重,她示意时安坐下,自己也在对面一块光滑的礁石上落座,“那并非寻常的毒素或魔气。它更像是一种来自世界‘反面’的、混乱无序的侵蚀性‘概念’。”
她缓缓讲述,声音低沉:“当年裂隙初现时,污浊渗出,附近海域生灵先是变得狂躁易怒,继而形态扭曲,神魂溃散,最终化作毫无理智、只知吞噬与破坏的怪物。海水也会变得粘稠污黑,散发恶臭,并逐渐失去孕育生命的能力。我们称之为‘渊化’。”
“蚀骨雾蜂的异常,便是轻微渊化的表现之一。它们原本只是普通的深海凶虫,虽嗜灵,但有固定活动规律。被污浊气息侵染后,才会变得如此疯狂聚集,攻击性倍增。” 澜顿了顿,看向时安,“持契者,您身上有契约印记护持,对污浊的抗性远比寻常生灵强。但切记,一旦感受到心神动摇、思绪混乱、或对周遭产生强烈厌恶与破坏欲时,立刻催动‘月华绡’的净化之力,并尽可能远离污浊源头。若被渊化侵蚀过深即便是您,也可能难以挽回。”
时安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刻入心底。混乱无序的侵蚀性概念这描述,让她联想到一些更加古老、更加禁忌的存在。难道那“深海之渊”,与那些传说中的“不可名状之地”有所关联?
“海眼入口位于海月台正下方约三千丈处。” 澜继续道,“那里水压极大,光线全无,且遍布紊乱的暗流与空间褶皱。墨戟队长会为您开路。抵达入口后,您需凭借契约印记的感应,自行寻找通往核心节点的路径。印记在接近封印核心时会自行指引方向。”
“封印核心具体是什么模样?我需要如何‘锚定’?”时安问出关键。
澜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当年参与封印的先辈均已陨落或在漫长岁月中消散。具体细节,唯有契约印记与封印核心本身知晓。我们只知道,需要持契者抵达那里,完成契约约定的步骤。或许是注入某种力量,或许是修复某个破损的符文只有您到了那里,才会明白。”
又是“到了才知道”。时安心中微叹。这种完全被动、依赖临场应变的任务,最是麻烦。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偏殿外传来规律的、带着金属震颤感的脚步声。澜起身:“时间到了。墨戟队长已至。”
时安跟着走出偏殿。殿外空地上,已肃立着十名鲛人战士。为首者正是之前手持三叉戟、在平台边缘发言的那位男性鲛人——墨戟。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带有暗红纹路的贴身软甲,三叉戟杵在身边,气息沉凝如渊。他身后的九名战士,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刀,手持各式骨制或珊瑚、金属混合的长矛、刀剑,隐隐结成一个攻防一体的阵势。
“持契者。”墨戟对时安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洪亮低沉,“潮汐卫队,奉命护送。请跟紧我们,进入水域后,切勿远离队伍三丈之外。”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时安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久经沙场、信赖自身与同伴力量的自信。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有劳。”时安颔首。
没有更多废话,墨戟转身,向着平台边缘一处明显向下凹陷、有着阶梯状结构的“水道”走去。时安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其他九名鲛人战士无声散开,将她护在中心。
踏上水道,才发现那并非真正的阶梯,而是一种柔软的、仿佛有生命力的水草编织物,踩上去弹性十足。随着他们下行,周围的海水自动分开,形成一条直径约两丈的无水通道。通道壁是流动的、半透明的水幕,可以看到外面游弋的鱼群和闪烁的深海微光。
下行速度很快,但异常平稳。越往下,光线越暗,水温也开始明显降低,即便有避水珠和月华绡,时安也能感觉到一丝寒意渗入。通道外的景象也变得单调,只有无尽的、越来越深邃的蓝色。偶尔有巨大的、轮廓模糊的黑影在不远处缓缓游过,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大约下行了近两千丈,墨戟忽然抬起左手,做了个握拳的手势。整个队伍瞬间停下,所有战士进入戒备状态,武器微微抬起。
时安凝神向前看去。只见前方原本清澈的无水通道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片浑浊的、泛着不祥灰黑色的水域。那里的海水仿佛凝固的油脂,缓慢地翻滚着,偶尔有扭曲的、看不出原本形态的生物影子在其中一闪而过,发出无声的嘶嚎。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朽、甜腻与疯狂意味的气息,即使隔着水幕,也隐隐传来,让人心生烦闷与厌恶。
“前面就是污浊侵染区边缘。”墨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从这里开始,水下光线将完全消失,暗流紊乱,且可能遭遇‘渊化’生物袭击。所有人,开启‘海心灯’,保持阵型,加速通过!”
他话音刚落,十名鲛人战士额头上同时亮起一点柔和的、淡蓝色的光芒,仿佛第三只眼睛,照亮了周围数尺范围。墨戟额头的光芒最亮,如同一盏小灯。这是鲛人战士在绝对黑暗深海中视物与沟通的方式。
时安也微微调动灵力,双目在黑暗中泛起极淡的银辉,这是她自身的一种夜视能力,虽不如“海心灯”适应深海,但配合使用倒也清晰。
队伍再次启动,这次速度更快,如同十一道利箭,射向前方的浑浊水域。
刚一进入那片灰黑色水域,时安便感到周身一紧。并非水压增加,而是那无处不在的“污浊”气息,如同粘稠的触手,试图透过月华绡和避水珠的防护,钻入她的毛孔与意识。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充满恶意的低语,眼前也时不时闪过扭曲怪诞的幻象。月华绡自动泛起微光,将大部分侵扰净化驱散,但那挥之不去的烦恶感,如同附骨之疽。
更麻烦的是水流。这里的水流毫无规律可言,时而向上猛冲,时而向下拉扯,时而又横向旋转,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暗流漩涡。若非鲛人战士经验丰富,身形矫健至极,时安又修为高深,恐怕早已被冲得失去方向。
“左侧!三条‘渊化鬼刀鱼’!”一名战士低喝。
只见左侧浑浊的水中,猛然窜出三道速度快得惊人的黑影!它们原本应该是某种深海刀鱼,但此刻身体膨胀扭曲,覆盖着恶心的脓包与骨刺,鱼嘴裂开至鳃后,露出森森利齿,眼中只有疯狂的赤红。它们无视水流的紊乱,直扑队伍侧翼!
“结阵,绞杀!”墨戟声音冷冽。
三名鲛人战士瞬间脱离原本位置,组成一个小三角,手中长矛疾刺而出,动作整齐划一,精准狠辣。矛尖亮起幽蓝的破邪符文,轻松刺穿鬼刀鱼看似坚韧的变异躯体。污浊的黑血涌出,立刻被周围海水稀释,但那疯狂的气息却让其他渊化生物更加躁动。
队伍没有停留,继续向下。沿途又遭遇了几波零星的渊化生物袭击,有变异的巨蟹,有肿胀的水母,甚至还有一小群失去理智、互相撕咬的深海箭鲨。都被潮汐卫队以高效而冷酷的配合迅速解决。墨戟始终冲在最前,三叉戟挥舞间,轻易撕裂敢于靠近的怪物,为队伍开辟道路。
时安跟在队伍中央,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她默默观察着这些鲛人战士的战斗方式,迅捷、默契、致命,对深海环境的利用达到了极致。同时,她也更深刻地感受到了“污浊”的可怕。那些被侵染的生物,完全丧失了自我,只剩下扭曲的形态与毁灭的本能。而这片海水本身,也仿佛“活”了过来,充满恶意地阻碍着一切“正常”的存在。
又下行了约五百丈,周围的污浊气息浓烈到了几乎化为实质的地步,灰黑色的海水中开始漂浮着细碎的、仿佛灰烬般的物质。水压也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若非避水珠效力非凡,时安感觉自己可能会被瞬间压扁。就连那些鲛人战士,动作也明显迟缓了一些,额头的海心灯光芒在浓浊的污秽中显得暗淡。
“到了。”墨戟终于再次停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时安向前望去。
前方的景象,让她即便心志坚毅如铁,也忍不住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洞口”。
它并非存在于海底或岩壁之上,而是就这么突兀地、违反常理地“悬浮”在深海的绝对黑暗与污浊之中。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十丈,边缘并非实体,而是一种不断蠕动、扭曲的、由最深邃的黑暗与污浊凝聚而成的“边界”。洞口内部,是一片更加纯粹、更加令人心悸的虚无,仿佛连接着宇宙的尽头或是万物终结的深渊。无数更加浓郁的灰黑色“污浊”如同烟雾般从洞口中滚滚涌出,融入周围海水。一种低沉、混乱、仿佛无数世界在崩塌湮灭的“轰鸣”,并非通过声音,而是直接震荡着灵魂,从洞口深处传来。
这就是归墟海眼的入口?
仅仅是靠近,时安就感到腕间的契约印记开始微微发烫,同时,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混合着熟悉与排斥的复杂感应,指向那洞口深处。
“持契者,”墨戟转身,漆黑的眼睛直视时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只能护送到此。前方,是连我族最勇敢的战士也从未踏足过的绝对禁区。契约印记会指引你方向,但也只有你能承受其中的侵蚀。”
他顿了顿,递过来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如玉的白色骨片:“这是‘回响骨’,与海月台核心相连。若你成功完成锚定,或遭遇无法克服的危机决定撤离,向其注入最大灵力,我们会尝试在海眼入口接应。但海眼内部情况不明,信号能否传出,接应能否成功,皆是未知。”
时安接过骨片,入手沉重冰凉。她明白,这几乎是单程票。进去之后,一切只能靠自己,以及那虚无缥缈的“契约指引”。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沉默肃立、额顶蓝光在污浊中顽强闪烁的鲛人战士,又望了一眼上方,那早已看不见半点光亮、只有无尽黑暗与污浊的来路。
然后,她转身,面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恐怖洞口。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犹豫不决。
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月华绡的净化之力催动到极致,握紧了腕间发烫的契约印记。
一步,踏入了那片翻滚扭曲的黑暗边界。
冰冷、粘稠、疯狂、虚无,无数种极端负面的感觉瞬间将她吞没。
眼前的景象彻底消失,五感被严重扭曲剥夺,只剩下灵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中,循着那一点越来越清晰的、源自契约印记的灼热指引,向下沉沦。
海眼之外,墨戟看着那道素白身影被黑暗彻底吞噬,眼神复杂。他沉默地抬起手,潮汐卫队所有战士同时对着海眼入口,行了一个鲛人族最古老、最崇高的军礼。
为勇者,为持契者,也为可能一去不回的牺牲。
礼毕,墨戟毫不犹豫地转身。
“撤!返回接应点待命!”
十一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来时的污浊水域中,只留下那巨大的、不断涌出污浊与混乱的黑暗洞口,如同深海一只永不闭合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而时安,已独自一人,坠向那连光与希望都被吞噬的归墟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