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落针可闻,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远处那座“海月台”散发的幽幽蓝光,映照着每一张震惊到近乎呆滞的脸。
“持……持契者?”方照野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那个词,手里的剑都忘了收,茫然地转头看向时安,“师姐,他们是在叫你?”
柳随逸同样心头剧震,但他迅速压下翻涌的思绪,目光快速在那三位鲛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时安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原来如此,鲛人反常的现身与退去,那意义不明的手势,一切看似无解的谜团,此刻都有了模糊但确切的指向。师姐身上,果然背负着连她自己都可能遗忘的、极其古老的约定。
时安没有立刻回答方照野,她迎着那位男性鲛人肃穆的目光,又看了一眼中间那位曾对她摊开手掌的鲛人女子。对方依旧沉默,只是握着那支莹白骨号,湛蓝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淡的、类似于“确认无误”的微光闪过。
原来,月夜的那场“偶遇”,从头到尾都是一次“验明正身”。歌声是探测,手势是某种鲛人族的古老礼节,或许代表着“契约印记已识别”或“持契者已确认”。而她,因为漫长时光对记忆的磨损,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带着些许反常的异族邂逅。
直到这“蚀骨雾蜂”——这契约中约定的“信标”之一——以如此突兀而猛烈的方式出现,直到这座本该只存在于契约记忆中的“海月台”随之浮现,直到对方用古老的语言点明“持契者”的身份……那些沉睡在灵魂最深处的碎片,才轰然拼合,显露出冰山一角。
“是我。”时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甲板,也传到了数百丈外的海月台上。她没有解释,也无法向此刻满心疑惑的众人解释清楚。这份契约太过古老,牵扯的因果连她自己都需要时间理清。
她向前走去,素色的衣裙在翡翠色的海面与幽蓝平台光芒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寂寥。那是一种独自走向未知、独自面对古老约定的孤寂感。
“前辈!”顾铁塔忍不住出声,语气复杂,既有对刚才解围的感激,又有对眼前这完全超出掌控的局面的不安,“这,是否需要我们……”
“不必。”时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扫过甲板上所有神色各异的面孔,“此事是我个人旧约,与诸位无关,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方照野和柳随逸身上。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想跟上来的冲动,柳随逸则更多是凝重与支持,时安对他们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留下。
独自面对,是她早已习惯的方式。尤其是这种牵扯到自身古老过往的谜团,她不想,也不能将这两个年轻的孩子牵扯进来。
时安轻轻一跃,身形并未御剑,也未动用明显的灵力光华,只是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然离开船舷,向着那座漂浮在海面上的、散发着神秘幽光的海月台飘去。海风吹拂,她的身影在辽阔的海天之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奇异协调感。
乘风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有人紧张,有人好奇,有人敬畏,也有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能与古老鲛人族定下契约的存在,身上该有多少秘密与机缘?
方照野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柳道友,”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师姐她,不会有事吧?”
柳随逸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白身影,缓缓道:“静观其变,那位鲛人既称‘持契者’,又主动现身邀请,至少在登上那平台之前,前辈应无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要做的,是守好这里,别给前辈添乱。”
说话间,时安已飘然落在海月台边缘,那块形似弯月的探出礁石前方。脚下并非湿滑的礁石,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带着奇异弹性的材质,触感舒适。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座平台散发出的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仿佛它并非人工建造,而是从海洋深处自然生长而出,与这片翡翠海域浑然一体。
手持三叉戟的男性鲛人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而刻板,带着古老仪式特有的庄重感。那位年长的女性鲛人则对她颔首致意,眼神温和了些许,但仍透着审视。中间的鲛人女子,只是静静看着她走近,手中的骨号不知何时已收起。
“请随我来,持契者。大祭司已在‘潮音殿’等候。” 年长女性鲛人开口,声音温和而苍劲,用的同样是那种能让人心神理解的古老韵律语言。
时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沉默地跟在三位鲛人身后,向平台深处走去。
穿过由巨大贝壳和珊瑚构成的、天然形成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平台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带有天然海浪纹路的深蓝色石材,两侧矗立着一尊尊形态各异的深海生物雕像,有狰狞的巨兽,也有优雅的海灵,皆栩栩如生,散发着淡淡的岁月与灵力波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一种清冽的、类似深海植物的香气,光线来自头顶,并非天空,而是一片流动的、宛如将整个海面光影投射下来的半透明穹顶,光影变幻,美轮美奂。
这里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路”,行走的路径似乎是随着他们的步伐,在平整的地面上自然浮现出淡淡的发光纹路指引。偶尔能看到其他鲛人的身影在远处的廊柱或水榭间一闪而过,皆行色匆匆,神情肃穆,对时安这位“外人”的到来,似乎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投来匆匆一瞥,便继续忙碌。
整个海月台,笼罩在一种繁忙而有序、却又透着隐隐紧张的气氛中。
时安心头微动。这不像是一次简单的、为了履行某个古老契约而进行的会面。鲛人族内部,似乎正在筹备着什么,或者正在应对着什么。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更加宏伟的建筑。它完全由一种莹白的、半透明的材质构成,形似一枚倒扣的、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形海螺,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幽蓝光泽。建筑入口处,两排身着银色软甲、手持同样莹白骨制长矛的鲛人卫士静静肃立,气息精悍,眼神锐利。
“潮音殿到了。” 年长女性鲛人停下脚步,转身对时安道,“持契者,请独自入内,大祭司只见你一人。”
时安抬眼望向那散发着无形威压的螺形殿堂入口,点了点头。到了这里,已无退路,也没必要退缩。她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袖,迈步,踏入了那片幽蓝的光晕之中。
殿内的景象与外界的“天然”风格迥异。空间极高极广,四壁与穹顶仿佛完全由流动的、浓缩的海水构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沉浮明灭,如同将整片星空与深海微光都纳入了殿中。脚下是平整如镜的深色地面,倒映着上方流动的光影,行走其上,仿佛漫步于星空与深海之间。
殿堂深处,并没有想象中的王座或高台。只有一片微微下陷的、圆形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水池中央,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礁石上,盘膝坐着一位鲛人。
这位鲛人的外貌与引领时安前来的三位截然不同。他的头发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长及脚踝,随意披散。身上只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由某种深海水草编织而成的灰色长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走进殿内的时安。
没有任何灵力威压散发出来,但时安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是力量层面的压迫,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与这片海洋本源深度连接的、浩瀚无边的“存在感”。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一位鲛人祭司,而是这片翡翠海域千万年意志的某种化身。
“持契者,你终于来了。” 大祭司开口,声音直接在时安的意识中响起,空灵飘渺,不带任何情绪,“比契约预定的最晚时限,晚了七百三十一年又四个月。”
时安沉默。七百多年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几次闭关、几场游历的时光,但对一个种族、一份需要按时履行的约定来说,这迟到,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蚀骨雾蜂的异常聚集,是契约中约定的‘最后信标’。” 大祭司继续道,漆黑的眼睛仿佛能洞穿时光,“当它出现,意味着当年我们共同封印的‘那道裂隙’,已再次开始不稳定。平衡正在倾斜,来自深海之渊的‘污浊’,正在侵蚀翡翠海域的纯净。”
裂隙?污浊?深海之渊?
时安的记忆深处,关于这份契约的具体内容,终于如潮水般汹涌而出,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清晰的条款与场景——
那不是一份简单的互助或交易契约。而是在某个天地剧变、深海动荡的年代,她与当时的鲛人王庭联手,以某种特殊方式,暂时封印了一道连通着未知恐怖维度“深海之渊”的“裂隙”。契约规定,作为封印的参与者和“钥匙”的一部分,她必须在特定征兆(如蚀骨雾蜂异常)出现时,返回海月台,协助鲛人族加固或处理裂隙问题。
而她,因为漫长的岁月、记忆的磨损,以及后来卷入的其他纷争与漫长旅途,竟将这份关乎一片海域乃至更广范围平衡的古老约定,彻底遗忘在了脑后。直到信标以灭顶之灾的形式出现,直到被“请”到这里。
“我遗忘了。”时安坦然承认,没有找借口,面对这样层次的存在,谎言毫无意义。
大祭司漆黑的眼眸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静:“时光的磨损,对任何存在都是公平的。遗忘,并非罪过。但契约仍在,裂隙的问题,也仍在。”
“需要我做什么?”时安直接问道,既然是自己的责任,迟到了,就更该尽力弥补。
“裂隙的核心,位于海月台下方的‘归墟海眼’。” 大祭司抬起手,指向脚下,“当年封印的力量正在衰减,来自深渊的‘低语’与‘污浊’渗透加剧,已影响到附近海域生态,蚀骨雾蜂的狂乱只是表象之一。我们需要你,持契者,携带你的‘契约印记’,深入海眼,抵达当年封印的核心节点,重新注入‘锚定’的力量,或者查明衰减的真正原因。”
深入海眼?重新锚定封印?时安微微蹙眉。这听起来绝非易事,归墟海眼,光是名字就让人联想到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更何况,那里现在是封印薄弱、深渊力量渗透的区域。
“只有我能做到?”她问。
“契约印记与封印核心同源,唯有持契者,才能在不彻底破坏现有封印结构的前提下,安全接近并施加影响。” 大祭司的语气不容置疑,“当然,我族会派遣最精锐的战士与祭司与你同行,提供指引与护卫,但核心的一步,必须由你完成。”
时安沉吟片刻,风险极高,但责无旁贷。而且,她隐隐觉得,这所谓的“裂隙”与“污浊”,或许与她漫长的生命中遭遇过的某些隐秘、与她自身的一些谜团,也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好。”她终于点头,“我何时动身?”
大祭司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你需要稍作准备,适应深海环境。一个时辰后,‘潮汐卫队’会护送你前往海眼入口。”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睛似乎穿透殿壁,望向外面的乘风,“你的同行者,可在海月台外围休整,但不得靠近核心区域,更不得踏入归墟海眼范围,这是为他们的安全考虑。”
时安明白,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变相的“留置”。在她完成契约内容之前,方照野和柳随逸他们,恐怕只能待在海月台外围等待了。
“我明白了。”她再次点头。
大祭司不再多言,只是缓缓闭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重新沉入了与海洋本源的沟通之中。
时安转身,走出潮音殿。殿外,那位年长的女性鲛人已在等候。
“持契者,请随我来,为你准备必要的物品,并告知你一些关于海眼和深渊‘污浊’的具体情况。” 她的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此行,关乎整个海域存续,亦关乎契约的最终了结,请务必谨慎。”
时安跟在年长鲛人身侧,目光投向远处海月台边缘,依稀还能看到乘风那小小的黑色轮廓。
一个时辰后,她将独自深入那连鲛人都视为禁地的归墟海眼。
迟到了七百多年的责任,以这样一种凶险的方式,猛地压在了她的肩上。
而方照野和柳随逸,他们会在外围等待,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只能在焦虑与期盼中,看着这片翡翠色的海域,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时安深吸了一口带着深海清冽气息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该来的,躲不掉。
那就去面对吧。
无论海眼之下,藏着的是破碎的封印,是古老的谜团,还是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