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杭州城进入了梅雨季。绵绵细雨笼罩着整座城市，河坊街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沈清欢的日常生活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白天她在店里整理文物、接待客人，晚上则研究那些从墓中带回来的资料——不是实物，而是她凭记忆画下的壁画和文字。吴三省遵守承诺，没有再来打扰她，但吴邪几乎每天都来，带着各种问题和新发现。
“清欢，你看这个。”这天下午，吴邪兴冲冲地走进店里，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我在我爷爷的旧书堆里找到的。”
那是一本线装手抄本，纸张泛黄，封面上没有书名。沈清欢小心地翻开，里面的文字是繁体竖排，记录了各种民间传说和异闻。
“关于西沙的。”吴邪指着其中一页，“这里提到‘南海有墟，夜放光华，渔者见之以为神迹，近之则没’。”
沈清欢仔细阅读那段文字。描述的是西沙某处海域夜晚会发光，渔民以为是神迹，靠近后光就消失了。文字很简略，但提到了一个关键词——“墟”。
“墟在古文中可以指废墟，也可以指特定的地点。”沈清欢说，“《山海经》里就有‘东海之墟’的说法。”
“你觉得这和海底墓有关系吗？”吴邪问。
“有可能。”沈清欢合上书，“西沙群岛的考古发现一直不多，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次考察也只是发现了些沉船遗迹。如果真有海底墓葬，一定是在很特殊的位置。”
两人正讨论着，店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考究，手里拿着个锦盒。
“请问，沈老板在吗？”男人问。
“我就是。”沈清欢站起身。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礼貌的微笑：“听说沈老板眼力好，我这里有件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
他将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尊白玉观音，高约二十厘米，雕工精细，玉质温润。
沈清欢戴上手套，拿起观音仔细端详。看了片刻，她放下观音，看向男人：“先生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男人愣了一下：“当然是真话。”
“那我说了。”沈清欢指着观音的衣纹，“雕工是清代中期的风格，但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真正的清代工匠会有个人风格，线条不会这么规整。另外，玉质虽然好，但沁色不自然，是人工做旧的。”
她拿起强光手电，照向观音底部：“这里有个很小的现代切割痕迹。整体来说，是高仿，但仿得不错，市场价大概三千到五千。”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苦笑：“果然瞒不过行家。实不相瞒，这是我花八万买的，卖家说是祖传的。”
“吃一堑长一智。”沈清欢平静地说，“这行的水很深，以后买东西最好找个懂行的人一起看。”
男人叹了口气，收起观音，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鉴定费。”
沈清欢收下，送男人离开。吴邪在一旁看着，等门关上后，忍不住说：“清欢，你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不怕得罪人？”
“实话实说总比骗人好。”沈清欢说，“而且你看他的反应，其实他自己也有怀疑，只是需要专业人士确认。”
吴邪若有所思：“我三叔常说，这行里真话最值钱，也最得罪人。但他还是坚持说真话。”
“因为有些底线不能破。”沈清欢说。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街市声响。
“清欢，”吴邪忽然问，“你真的决定去西沙了吗？”
“嗯。”
“为什么？”吴邪看着她，“你明明可以过平静的生活。开个店，做做研究，偶尔帮人鉴定，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沈清欢沉默了片刻。为什么？因为玉佩的秘密？因为对真相的好奇？因为想帮张起灵找回记忆？还是因为……她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她最终说，“就像你，知道了那个墓的存在，就算害怕也会想去看看。我们都是同一种人。”
吴邪笑了：“你说得对。我也是，明明知道危险，还是想去。我三叔说我这是找死的好奇心，但我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
“你三叔最近在忙什么？”沈清欢问。
“在联系船和装备。”吴邪压低声音，“西沙那边管控严，普通的船去不了。三叔找了个有门路的人，能弄到科考船的手续。”
“科考船？”
“嗯，伪装成海洋生物考察队。”吴邪说，“三叔说这样最安全，既能避开检查，又能有正当理由在目标海域停留。”
沈清欢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2003年，西沙的旅游开发还不成熟，但对科考活动相对宽松。
“还有，”吴邪继续说，“三叔联系了解家的人。”
解家。沈清欢心中一动。原著中，西沙海底墓之行确实有解连环的参与，虽然那时他伪装成了吴三省。
“解家的人也会去？”
“不确定，但三叔说多一个帮手多一份保障。”吴邪说，“解家在这行里人脉广，特别是海外关系。”
两人正说着，店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顾客，是张起灵。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连帽衫，但没戴帽子，头发有些湿，显然是淋了雨。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小哥？”吴邪惊讶，“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张起灵将布袋放在柜台上，看向沈清欢，“你需要的东西。”
沈清欢打开布袋，里面是几本旧书和一卷手稿。书是海洋生物学和深海地质学的专业书籍，手稿则是一些关于西沙海域的历史记载和民间传说，笔迹很旧。
“这些……”她翻看手稿，内容详实，很多是她没见过的资料。
“朋友那里拿的。”张起灵简单解释。
“谢谢。”沈清欢真诚地说。这些资料对她准备西沙之行很有帮助。
张起灵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的脸色好多了。”
“休息好了。”沈清欢说，“你坐，我给你泡茶。”
“不用，我马上走。”张起灵说，但还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吴邪看看沈清欢，又看看张起灵，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那个……我店里还有点事，先回去了。清欢，书我先放你这儿，改天再来拿。”
他说完就溜了，留下沈清欢和张起灵两人。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淅沥。沈清欢泡了茶，递给张起灵一杯。他没有拒绝，接过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在看书，了解西沙的情况。”沈清欢说，“但我没有潜水经验。”
“会游泳吗？”
“会。”
“那就行。”张起灵说，“潜水可以学。重点是适应水下环境和压力变化。”
他说得很专业，沈清欢忍不住问：“你去过很多水下墓葬？”
“几个。”张起灵没有具体说，“水下的墓和陆地上不同。水流、水压、能见度，都是问题。而且水下生物有时候比粽子更危险。”
“比如？”
“大型鱼类，有毒的水母，还有……一些不常见的东西。”张起灵喝了口茶，“西沙那个墓，据说很特别。建在海底，但有完整的空气系统。”
“空气系统？”沈清欢惊讶，“两千多年前的技术？”
“可能更早。”张起灵说，“有些东西，现代人以为是自己发明的，其实古人早就掌握了。”
这话让沈清欢想起前世看的那些考古发现——巴格达电池、安提基特拉机械、纳斯卡线条……人类文明的历史，可能远比我们知道的复杂。
“你相信有失落的高度文明吗？”她问。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我相信有些事情，科学解释不了。”
两人又聊了些西沙之行的准备工作。张起灵给了她一些实用的建议：准备高热量易保存的食物，学习基本的水下手语，适应在黑暗环境中保持冷静。
“最重要的，”他说，“是相信队友。水下环境，一个人活不了。”
沈清欢点头：“我明白。”
张起灵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沈清欢想了想，诚实回答：“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然后一辈子后悔。”
这个回答让张起灵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难以捕捉。
“你很像一个人。”他轻声说。
“谁？”
张起灵摇头：“记不清了。但感觉很像。”
又是失忆。沈清欢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张起灵，我能……碰一下你的手吗？”
张起灵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探究：“为什么？”
“也许，我的共感能帮你看到一些东西。”沈清欢说，“关于你的过去。”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很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和攀爬留下的。沈清欢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他的手。
就在皮肤接触的瞬间——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但不是连贯的场景，而是破碎的片段：雪山、青铜门、漫长的黑暗、一个人的背影、还有……血，很多血。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张家最后的希望，交给你了。”
画面中，一只手将一枚戒指交给一个年轻人。那只手很苍老，布满皱纹。年轻人接过戒指，戴在手上——正是张起灵现在戴的那枚。
接着是更多的碎片：训练、战斗、失去、寻找。一张张模糊的脸，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还有孤独，深入骨髓的孤独。
最后，是一个女人的脸。她站在月光下，回头微笑，然后消失。
那个女人的脸……沈清欢浑身一震。
是她自己。
不，不是她。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穿着古代的服饰，站在庭院中，回眸浅笑。
画面到此中断。
沈清欢松开手，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那些画面中的情感太过强烈，几乎要将她淹没。
张起灵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沈清欢声音发颤，“雪山、青铜门、一个老人给你戒指，还有……一个女人，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
张起灵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是谁？”沈清欢问。
“不知道。”张起灵的声音很低，“但我经常梦见她。每次想看清她的脸，就醒了。”
沈清欢的心跳得厉害。那个女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她的穿越，和那个古代女人有关？
“那个老人说‘张家最后的希望’，”她继续问，“张家是什么？”
张起灵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雨还在下，街景模糊在水汽中。
“一个很古老的家族。”他说，“守护着一些秘密。我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嗯。”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沈清欢忽然明白了张起灵身上那种孤独感的来源。他是某个古老传承的末裔，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责任，却连记忆都无法完整保存。
“你想找回那些记忆吗？”她问。
“想。”张起灵转过身，看着她，“但每次接近真相，就会失去更多。像有个开关，到某个程度就会重启。”
这是失忆症的真相。不是自然遗忘，而是某种机制在起作用。
“西沙那个墓，可能有关键。”张起灵说，“我收到信息，那里有张家人留下的东西。”
“所以你才答应吴三省？”
“嗯。”
沈清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帮你。”
“为什么？”
“因为……”沈清欢想了想，“因为我觉得，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你的记忆，我的穿越，玉佩的秘密，这些都是同一张网上的结。”
张起灵看了她很久，最后轻轻点头：“谢谢。”
雨渐渐小了，天色也暗下来。张起灵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下周末，我带你去学潜水。有个朋友开潜水俱乐部。”
“好。”
张起灵离开后，沈清欢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河坊街。街灯一盏盏亮起，晕开温暖的光圈。
她抬起手腕，看着张起灵送的平安扣，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两个信物，两个承诺。
一个是千年前的约定，一个是现在的守护。
而她，站在过去与现在的交界处，要去揭开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手机响了，是吴三省发来的短信：“沈小姐，一周后开始潜水训练，地址稍后发你。另，解家的人想见你，时间你定。”
沈清欢回复：“好。”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踏入更深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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