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缓缓下潜，海水从温暖逐渐变得凉爽。沈清欢调整呼吸，保持匀速，耳压平衡做得很好——多亏了张起灵的耳塞和阿宁的严格训练。
四十米深度，海底墓完全展现在眼前。确实如声呐图像显示，风暴冲走了大量泥沙，建筑露出了更多细节。之前模糊的雕刻现在清晰可见：墙壁上刻满了云雷纹和波浪纹，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文字，但又不像任何已知的古文字。
阿宁打手势：按计划，先绕建筑侦察一圈。
四人沿着建筑外围缓缓游动。沈清欢仔细观察墙壁上的符号，用防水相机拍照。这些符号让她感到熟悉——在玉佩传承的画面中，那些古代工匠使用的工具上就有类似的标记。
绕到建筑西侧时，阿宁忽然停下，打手势示意注意。
前方墙壁上，有一个明显的破损处。不是自然侵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的。破损边缘不规则，但能看出原本应该是一个小型的通风口或观察窗。
张起灵游近查看，用手电照向内部。光束穿透黑暗，照亮了一小片空间——似乎是一个通道，墙壁光滑，地面平整，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阿宁用手势询问：进入还是继续侦察？
吴三省考虑了一下，打手势：先记录位置，继续侦察。
沈清欢拍照记录破损处的位置和大小。就在她调整相机角度时，眼角余光瞥见破损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猛地转头，但那里只有黑暗。
错觉？还是……
张起灵也注意到了，他靠近沈清欢，示意她保持警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清欢点头表示明白。
继续绕行。建筑北侧保存最完好，墙壁上有一幅完整的浮雕。沈清欢游近细看，浮雕描绘的是一群人——应该是方士——在进行某种仪式。他们围着一个水池，池中有模糊的生物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浮雕中一个方士手中高举着一件物品，形状和沈清欢的玉佩一模一样。
沈清欢心跳加速。她用手触摸浮雕，但这次没有触发共感。也许是因为在水下，或者是因为她刻意控制？
她拍照记录，决定等回到船上再仔细研究。
建筑东侧是主入口，现在完全暴露。入口比之前侦察时看到的更大，约三米宽，四米高，两侧有石柱，柱子上雕刻着盘绕的海蛇。入口内是向下的台阶，黑暗中深不见底。
阿宁在入口处放置了一个信标——水下用的小型发光装置，可以标记位置，也能作为紧急集合点。
绕行一圈后，四人回到入口处。吴三省打手势：按计划，进入侦察，深度不超过五十米，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阿宁领头，沈清欢第二，吴三省第三，张起灵断后。四人排成一列，游进入口。
瞬间，光线暗了下来。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划出有限的光柱，能见度不到五米。台阶很宽，但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海藻，滑腻难行。两侧墙壁是光滑的石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
沈清欢一边前进，一边尽可能多地拍照。这些文字比外面的更清晰，她甚至能认出几个战国文字：“水”“生”“化”……
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米，然后进入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前厅。厅内有一些石制家具的残骸：石桌、石凳，还有几个破损的陶罐。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片，像是玉器或青铜器。
阿宁示意停止，打手势：检查环境，注意安全。
四人分散开来，但保持在彼此视线范围内。沈清欢游到一个石桌前，桌面上刻着一幅星图——北斗七星格外突出，七星下方是一个建筑的轮廓，正是他们所在的这个海底墓。
星图旁边有一行小字。沈清欢凑近细看，辨认出几个字：“七星引路……海墟之门……长生……”
果然是长生实验。她继续查看，在石桌侧面发现了更多文字，这些字更小，记录性更强，像是实验日志。
“辛卯年三月……引海眼之力……初试者七人……三人异化……四人……”
后面的字被腐蚀了，看不清楚。但“异化”这个词让沈清欢心头一沉。实验失败了，参与者发生了可怕的变异。
她继续寻找更多信息。在石桌底部，发现了一小片玉简的残骸——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上面刻着完整的文字。沈清欢小心地捡起，用手电照亮。
文字很小，但还能辨认：“……不可逆……封印……永镇……”
封印什么？永镇什么？
就在这时，张起灵那边传来手势：有发现。
沈清欢游过去。张起灵站在前厅的一侧墙壁前，那里有一个门洞，通向更深处。门洞上方刻着三个大字，沈清欢一眼认出：“化生池”。
化生池……化鱼为生？还是化人生存？
阿宁和吴三省也过来了。四人交换眼神，吴三省打手势：进入侦察，但要格外小心。
张起灵率先游入门洞。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人通过。通道两侧有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东西——沈清欢用手电照去，倒吸一口冷气。
是骸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破碎的，像是被暴力拆解过。有些骨头形状怪异，不像人类，也不像已知的海洋生物。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一个圆形水池，直径约十米。池水浑浊，看不到底。池边有石台，台上摆放着各种工具：玉刀、青铜针、石臼……还有几个陶罐，罐口密封，但表面有奇怪的凸起，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清欢的玉佩开始剧烈发热。她能感觉到，这个水池就是实验的核心场所。
阿宁在水池边放置了第二个信标。吴三省在检查那些工具，张起灵则绕着水池缓缓游动，仔细观察。
沈清游到水池边，想看看池底有什么。但水太浑浊，手电光只能照进去一米左右。她伸手想取一点水样，手指刚触碰到水面——
画面如洪水般涌来。
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连贯的场景，清晰得可怕：
水池中，七个人被捆绑在石柱上，他们表情痛苦但虔诚。方士们围着水池，吟唱着听不懂的咒语。玉器被投入水中，发出幽蓝的光芒。然后，某种东西从池底升起——黑色的，粘稠的，像活物一样缠上那些人。
惨叫声。身体扭曲变形。皮肤剥落，长出鳞片。骨骼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三个人当场死亡，尸体迅速溶解在池水中。四个人活了下来，但已经不成人形——半人半鱼，眼睛凸出，嘴巴裂到耳根，手指间有蹼。
其中一个“成功”的实验品抬起头，看向沈清欢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没有理智，只有原始的饥饿和痛苦。
然后画面一转，那些异化的实验品被锁链锁住，关进铁笼。方士们记录着数据，讨论着改进方法。一次又一次实验，失败，再实验。
最后，实验主持者——那个穿黑袍的方士——站在水池边，看着又一次失败的实验品，摇头叹息。他将记录实验的玉简封存，然后启动了某个机关。
建筑开始下沉。方士们惊慌逃窜，但出口被封闭。水位上升，淹没一切。实验品在笼中挣扎，然后不动了，沉入水底……
画面到此中断。
沈清欢猛地收回手，呼吸急促。面罩里起了雾气，她需要深呼吸才能平静下来。
“怎么了？”张起灵游过来，打手势询问。
沈清欢摇头，表示没事，但她苍白的脸色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
阿宁也注意到了，打手势：是否需要上浮？
沈清欢摆手，示意继续。她指着水池，然后做了一个“危险”的手势。
吴三省点头，打手势：收集样本，然后撤离。
阿宁从背包里拿出特制的采样瓶，小心地从池中取了水样。沈清欢则用镊子夹起一片玉简残骸，放入密封袋。张起灵在检查那些工具，没有碰触，只是拍照记录。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异变突生。
水池中央，冒出一串气泡。
不是自然的气泡，而是有规律的，一串接一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四人立刻戒备。张起灵游到沈清欢身前，手按在背后的刀袋上。阿宁和吴三省也摆出防御姿态。
气泡越来越密，池水开始翻涌。浑浊的水中，一个黑影缓缓浮现。
沈清欢的手电光照过去，看到了那个黑影的真容——
一个人形，但全身覆盖着鳞片，手指间有蹼，脖子两侧有腮状的开口。它的眼睛很大，没有眼睑，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是实验品。两千多年前的实验品，还“活着”。
它张开嘴，露出一口尖牙。没有声音传出，但沈清欢能感觉到一种精神层面的嘶吼，充满痛苦和愤怒。
张起灵已经拔出了黑金古刀。刀在水下划过，带起一串气泡。
实验品动了。它速度极快，像鱼一样窜出水面，直扑最近的阿宁。阿宁侧身躲过，同时抽出水下用的小型鱼叉枪。
但实验品灵活得超乎想象，它在水中转身，尾巴——是的，它有一条像鱼一样的尾巴——扫向吴三省。吴三省用手中的采样箱格挡，被震得向后漂去。
张起灵迎上去，刀锋斩向实验品的肩膀。实验品不躲不避，任由刀锋砍中，鳞片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同时，它一爪抓向张起灵的胸口。
沈清欢心跳到嗓子眼。但张起灵反应更快，他弃刀后撤，同时一脚踢在实验品腹部，借力拉开距离。
阿宁的鱼叉枪发射，钢叉命中实验品的背部，但只刺入浅浅一层，就被鳞片卡住。实验品反手拔下鱼叉，伤口处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
它看向沈清欢。
那双没有理智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疑惑。它歪着头，像是认出了什么。
然后，它朝沈清欢游来，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迟疑。
张起灵立刻挡在沈清欢身前，刀横在胸前。但沈清欢拉住了他。
“等等。”她打手势。
实验品在距离他们两米处停下。它看着沈清欢，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沈清欢胸口的玉佩——玉佩正在发光，幽蓝的光透过潜水服隐约可见。
它伸出手，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像是想触摸。
沈清欢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张起灵想阻止，但沈清欢摇头。
她的手和实验品的手在水中接触。
瞬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痛苦。无尽的痛苦。身体被改造的痛苦，被囚禁的痛苦，漫长等待的痛苦。
还有一丝残存的记忆：自己是齐国的一个渔民，自愿参加“化生”实验，想获得长生，保护家人。但实验失败了，自己变成了怪物，被封印在这里，两千多年。
最后，是一个执念：回家。想回到岸上，回到家人身边。
沈清欢流泪了，泪水混在海水中，看不见，但那种悲伤是真实的。
实验品收回手，眼中的暴戾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悲伤。它看了一眼沈清欢，又看了一眼张起灵，然后缓缓后退，沉入池中，消失不见。
池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人面面相觑，都被刚才的一幕震撼了。
阿宁打手势：撤离，立刻。
没人反对。他们迅速按原路返回，经过前厅，爬上台阶，游出入口。
重新回到开阔海域时，沈清欢才松了口气。阳光透过海水洒下，温暖而真实，驱散了刚才的阴森感。
上浮过程很顺利。回到船上时，潘子等人已经等在甲板上。
“怎么样？”潘子帮他们卸装备。
“有发现。”吴三省面色凝重，“也有危险。”
沈清欢脱下潜水服，浑身湿透，但顾不上换衣服，先拿出密封袋里的玉简残骸：“这个很重要，我要马上研究。”
解雨臣递给她毛巾：“先去换衣服，别着凉。”
沈清欢点头，但目光一直没离开玉简。张起灵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我陪你。”
两人回到船舱。沈清欢快速换了干衣服，然后坐在桌前，小心地打开密封袋。玉简残骸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
她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辨认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
“化生”实验的目的不是单纯的长生，而是创造一种能在海底生存的新人类，作为“海墟”的守护者。而“海墟”，据记载，是通往某个“终极之地”的门户。
实验失败了，但并没有完全失败。有一部分实验品存活下来，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异。方士们决定封印整个设施，连同实验品一起沉入海底。
但封印并不完整。玉简最后提到：“若有七星玉珮再现，封印或可解，然后果难料……”
七星玉珮，就是沈清欢的玉佩。
她的出现，可能会解开封印。
而后果……“难料”。
沈清欢放下放大镜，脸色苍白。
“怎么了？”张起灵问。
沈清欢把玉简上的内容告诉他。张起灵沉默片刻，说：“这不是你的错。封印本来就在减弱，否则那个实验品不会醒。”
“但我的玉佩加速了这个过程。”沈清欢握紧玉佩，“如果我当时不戴它下去……”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张起灵握住她的手，“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应对。”
他的手很暖，稳定了沈清欢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制定新的计划。如果封印解开，里面可能不止一个实验品。”
“嗯。”张起灵点头，“我去找三爷。”
两人来到会议室。其他人已经在了，阿宁在汇报侦察情况，吴三省和解雨臣面色凝重。
看到沈清欢和张起灵进来，吴三省问：“沈小姐，玉简上说什么？”
沈清欢分享了她的发现。听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以，”吴邪声音发颤，“下面可能有一群那样的……东西？”
“可能。”沈清欢说，“但也不一定。玉简说实验大部分失败了，存活下来的可能不多。”
“一个就已经够麻烦了。”潘子说，“一群的话……”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风险。”解雨臣说，“如果封印真的解开，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实验品，还有封印解除后引发的其他变化。”
“什么变化？”吴邪问。
“不知道。”解雨臣摇头，“但古代方士的封印往往很复杂，解除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建筑可能会崩塌，或者……释放出其他东西。”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任务比预想的更危险。
“我建议，”阿宁开口，“先进行更详细的外部侦察，了解建筑的整体结构和可能的弱点。同时，沈小姐继续研究文字，看看有没有控制或重新封印的方法。”
“我同意。”吴三省说，“今天先到这里，大家休息。明天开始详细侦察。”
会议结束后，沈清欢没有回房间，而是来到甲板。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黄，美得不像话。但她心中沉甸甸的，没有心情欣赏。
张起灵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想什么？”他问。
“想那些实验品。”沈清欢说，“他们本来是人，有家庭，有梦想。为了长生，自愿参加实验，结果变成了怪物，被囚禁两千年。”
“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但他们不知道后果会这么可怕。”沈清欢转头看张起灵，“就像我们，选择了这条路，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悔吗？”
沈清欢摇头：“不后悔。但……会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张起灵说，“我也害怕。”
沈清欢惊讶地看着他。这是张起灵第一次明确承认自己害怕。
“你怕什么？”她问。
“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张起灵看着她，“怕重蹈覆辙。”
“覆辙？”
张起灵没有解释，只是望向远方。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让他的侧影显得有些孤独。
沈清欢握住他的手：“我们会小心的。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队。”
张起灵回握她的手，轻轻点头。
海风吹过，带着咸味和凉意。但两人握着手，感觉很温暖。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空清晰可见。
沈清欢摸着胸口的玉佩，心中默默发誓：无论前方有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真相，为了张起灵，也为了那些被遗忘在历史角落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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