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3

读稿会开始了，前期流程很常规。李逗逗负责梳理故事梗概，她声音很有感染力，连比带划：“就是一个倒霉蛋，无意中捡到个破烂时光机，想着穿越回去修正人生——比如高考前多看两眼书，跟暗恋对象表白别结巴，毕业找工作别选那个坑爹公司……结果每次修正，都会引发更荒诞的连锁反应，现状比之前还惨一百倍！”

胡博插科打诨补充细节：“比如他回去让自己别学土木，学了计算机，结果毕业成了秃头码农，三十五岁被优化，转头看见当年学土木的同学正在工地指挥塔吊，月薪比他都高。”

雷淞然说话很少，大部分时间他都盯紧了屏幕上放着的剧本，右手不断地来回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只有正式读稿时他才会负责自己的部分跟着念稿，看起来正常极了，可其他时候却一言不发。

林淼低头记录，不断在笔记本上输入着要点。她打字很快，很容易跟上他们跳跃的思路，可她的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的飘向长桌的另一端。

稿子终于过完了，会议室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的嗡鸣。她忽然开口：“这个本子的结构依赖于一个过于外部和偶然的装置，但人物动机是模糊的。主角为什么执着于一次次回到过去？仅仅是因为过得不好吗？内核的模糊，让所有的笑点都浮在面上，底下没有支撑，是空的。”

雷淞然的目光与她接触了几秒，又垂下去，他的声音比之前来说低了不少：“喜剧不一定非要深挖动机，有时候荒诞本身就是笑点。人生很多事，本来就没那么多为什么。”

“没有根基、缺乏内在逻辑和情感联结的笑话，就是普通的段子。但我觉得能让人笑过之后，心里留下点什么的，才是好的喜剧。哪怕留下的只是一点认同的共鸣。”林淼盯着他，没有丝毫退让，“你们的角色，现在只是个承载笑料的容器。没有缘由，观众凭什么关心一个陌生倒霉蛋的无数次失败？”

李逗逗和胡博交换了一个眼神，屏住呼吸。胡博甚至悄悄把刚拿起的饮料瓶又放了回去。

雷淞然的手指停住了，那枚戒指不再转动。他抬起眼，直直的看向了林淼，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写的东西，也从来不是有根有据，严丝合缝的，不是吗？”

林淼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她看到他眼底那片压抑的暗色，忽然间，她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好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吧。”小王适时地出声，合上自己的笔记本打破了僵持，“本子确实……嗯，和淼淼说的一样，可以再往深里想想。不然下次开会，可能真得麻烦你们交新方向了。淼淼，辛苦把整理好的文本发我。”

“好的。”林淼低下头，关掉文档，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紧绷的表情。

大家都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李逗逗凑过来，小声对她说道：“妹妹，你说得好专业。下次聊，我请你喝奶茶！”

说完还偷偷冲她眨了眨眼。林淼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

她抱起电脑和笔记本起身时，余光看见雷淞然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没有回头，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视野里。